暮色像滴在宣纸上的浓墨,无声地洇开,一层一层地压下来,最后凝成天边那道沉沉的铅灰色云脚。我独自站在旧时巷口,看那云低低地,几乎要擦着远处人家的屋脊。风是凉的,贴着地皮卷过来,带着尘土和枯叶细微的索索声,钻进衣领,也钻进心里去。
这暮云是看得太熟了。小的时候,它也是这般低垂着,像老祖母温暾的叮嘱,催着在巷子里疯跑的我们归家。那时的炊烟是直的,从黑瓦间笔直地升上去,撞进云里,便分不清哪是烟缕,哪是云丝了。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,和着米饭将熟的蒸汽,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、扎实的暖意。母亲立在门口,声音不必高,只一声,我们便像归巢的雀儿,扑棱着翅膀回去了。暮云低垂,围拢的是一屋子的喧闹与温暖。
如今再看这暮云,却觉得它沉甸甸的,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只是墙皮斑驳得更厉害,像老人手背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褐斑。炊烟稀了,淡了,被楼宇间更复杂的气味冲得七零八落。那声归家的呼唤,早已消散在多年前的风里,再也聚拢不回来。云依旧是低的,可它围拢的,是什么呢?是空寂的院落,是无人对谈的灯光,是心底一声悠长得没有回响的叹息。
古人那句“怅然吟式微”,从前读来,只觉得是书卷里一点淡淡的愁绪,隔着遥远的年代,模模糊糊的。此刻,它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,被这暮云间的凉风一吹,猛地破土而出,长成了一株缠绕心间的藤蔓。“式微,式微,胡不归?”那一声声自问,穿过千年的时光,竟与我此际的心境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不是不想归,而是那个能让人全然放下疲惫、掏尽委屈的“归处”,已然飘渺。我们像断了线的纸鸢,看着故地的云,却寻不着那根收拢的线。
风似乎更紧了些,暮云翻滚,天色向晚。远处零星亮起了几盏灯,昏黄的,在厚重的灰色里,像泅渡者艰难睁开的眼。喉头忽然有些发哽,一股苍凉的气韵自胸臆间盘旋而上。我想长歌一曲,将这份壅塞的怅惘吐出去。可张开嘴,发不出成调的声音,只有一声沉沉的叹息,混入风中,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了。这暮云太低,太沉,把一切声响都吸了进去,连叹息也显得无力。长歌当叹,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一片无声的翕动,消融在这无边无际的、低的云里。
我终于挪动脚步,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。影子被拉得很长,贴在冰凉的石板上。身后的天,彻底暗下来了。那暮云,已与夜色融为一体,分不清彼此。只有那句“式微,式微”,还在心头,随着脉搏,一下,一下,轻轻地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