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儿子：
此刻夜已深，窗外只有零星几点灯火，和你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相和。我坐在这里，忽然觉得有很多话，想对你说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于是想到写信——用这种最古老、最笨拙的方式，让那些在心底涌动、却总在嘴边打转的柔软牵挂，能静静地流淌到纸上来。
忽然想起你更小的时候。你那时极爱玩一种游戏：让我在客厅这头蹲下，张开手臂，你从另一头咯咯笑着，摇摇晃晃、跌跌撞撞地冲过来，一头扎进我怀里。那种全然的信任，那种用尽全力的奔赴，是我此生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。后来，你的步伐越来越稳，跑得越来越快，冲进我怀里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。你开始有了自己的伙伴、自己的秘密、自己房间紧闭的门。我看着你宽阔起来的背影，心里时常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：一面是骄傲，我的雏鹰正迫不及待地试炼他的翅膀；一面是……一种很轻很淡的怅惘，仿佛手里握着的沙，眼见着就要从指缝里溜走大半。我如今能做的，似乎就是在你每次出发前，替你检查好行囊，整一整其实并不歪的衣领，然后在你身后，静静地、远远地望着你。
这种“望着”，成了我这些年最熟悉的姿态。我望着你第一次自己系鞋带，笨拙地打出一个歪扭的结；望着你因为算不出一道数学题，懊恼地揪自己的头发；望着你在篮球场上高高跃起，进球后装作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瞥一眼；也望着你深夜台灯下，那副日渐有了棱角的侧脸轮廓。这些画面，一帧一帧，都被我悄悄收藏在心里一个叫“吾儿”的盒子里。我时常独自打开它，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，一遍遍重温。那些你已忘记的细节，在我这里，都是时光盖过邮戳的珍贵笺语。
我渐渐明白了，父母对孩子的爱，或许终将走向一场得体的退出。我的怀抱，从你温暖的港湾，慢慢变成你偶尔回来补给、歇脚的驿站。这并非爱的消减，恰恰是爱的演化。它从浓稠的蜜，化作了绵长的线。线这头牢牢系在我心尖上，那头，则系在你渐行渐远的行囊上。它无形，却坚韧；它不束缚你翱翔，却让你知道，无论飞往哪个方向，只要回头，地上总有一个影子，在默默丈量着你的天空。
我的孩子，请不要担心回头会看到失落或牵绊的目光。我目光里盛的，永远是对你的信任与祝福。我牵挂的，不是你飞得够不够高、够不够远——那天空是你的，你自有你的节奏与方向。我牵挂的，是你飞行时累不累，有没有记得看看云霞与星光；是你落地栖息时，那处枝头是否安稳，夜风是否寒凉。是那些具体的、微小的、你可能觉得不值一提的事：今天喝水够不够多，深夜读书时灯光是否明亮，心里有事时，有没有人可以讲一讲。
这些牵挂，它很“软”，软得像你婴儿时的胎发，像你儿时攥在手心的、那枚被捂热了的糖果。它没有任何锋芒，不会刺伤你，也不会成为你的重量。它只是存在在那里，如同空气，如同你故乡夜晚永远熟悉的那片月光。它是我生命年轮里，最私密、最温润的一圈纹理。
未来还长，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，我的世界会越来越小。这没什么不好。我唯一盼望的，是在我白发苍苍、记忆模糊的某一天，你或许已为人父，或许正在人生的山巅眺望，当一阵无名的风拂过你的面颊，你能忽然感到一丝熟悉的、柔软的熨帖。那一刻，你就会知道，那是我牵挂的笺语，它穿越了所有流逝的时光，轻轻地、轻轻地，又拥抱了你一次。
深爱你的父亲/母亲
于一个寻常却满是思念的夜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