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储物间角落，拂去纸箱上的灰尘。拉链卡在三分之一处，像道倔强的闸门。我深吸口气，用力一扯——“哗啦”。旧书包张开了嘴，吐出整个六年级的夏天。
先滚出来的是一枚校徽，别针已经生锈。背面用涂改液写着：“六年二班，永不散场”。字迹晕开了，像被水泡过。我想起拍毕业照那天，明明阳光灿烂，小胖却蹲在紫藤架下哭得稀里哗啦。他说他爸要调去南方工作，那是我们第一次模糊地懂得，告别不是九月再见的意思。
底下压着一叠卷边的小纸条。展开最上面那张，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：“第三题选C，相信我！”落款画了只咧嘴笑的猴子。那是数学期末考，我急得手心冒汗时，后排的阿明用橡皮砸中我的背。后来我们都考砸了——他传错了答案，我抄错了行。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时，我俩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现在想来，错的哪里是答案呢，是那个以为只要互传纸条就能闯过所有关卡的年纪。
一包干枯的槐花簌簌落下。六年级教室窗外有棵老槐树，五月开花时，整个教室都是甜的。同桌小雅总在课间捡拾落花，夹在课本里。她说要做成书签，夹在毕业纪念册中。后来纪念册印好了，她却忘了这包风干的花。我把脸凑近，早已没有香气，只有时光晒干后的、类似旧纸的味道。
最底下是硬硬的——半块琥珀色的橡皮。断口参差不齐，像被什么咬过。记忆猛地鲜活起来：那个燥热的午后，我和前桌因为课桌界限吵得面红耳赤，一气之下掰断了他新买的橡皮。他愣了两秒，突然把另一半塞给我：“反正你老丢橡皮，这下扯平了。”我们就这样举着半块橡皮，在蝉鸣声中达成了和解。原来有些友谊不是圆融的，是带着裂痕却依然紧紧拼在一起的。
书包夹层里还有张课程表，周五下午最后一栏用红笔描粗：“大扫除”。我仿佛又听见拖把划过水磨石地的声音，看见阳光里飞舞的灰尘，和同学们拎着水桶追逐打闹的身影。值日组长站在讲台上喊“安静”，自己却第一个笑出声来。
拉回拉链时，金属齿咬合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我把旧书包抱在怀里，突然觉得它很重——原来装了一整个童年的六月。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脸，此刻在尘埃飞舞的光柱里清晰起来。他们吵着闹着，从书包的每个缝隙里溢出来，填满了这间安静的储物室。
起身时腿有些麻。窗外的槐树又开花了，只是不再是六年前那一棵。我把书包放回箱子，但没有合上盖子。就让它敞着吧，让那些六月光阴，偶尔还能晒晒今天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