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友:
见字如面。提笔时窗外的槐花正落,碎白碎白地铺了一地,风一吹,簌簌地响,像是光阴走过的脚步声。忽然就想起了我们老屋后头那棵更大的槐树,这个时节,想必也该开得云山雾海一般了吧。我们总爱蹲在树下,眯着眼看阳光从花叶缝里漏下来,亮晶晶的,你说像碎银子,我说像眨眼的星星。那些争论,现在想来,竟比银子亮,比星星真。
这些年,我像一片叶子,被风吹着去了不少地方。看过不少山,也蹚过一些河。山是巍峨的,河是奔流的,可心里总觉得隔着一层。不像我们小时候,爬上那座光秃秃的土坡,就觉得看见了全世界;赤脚踩进村口那湾浅浅的溪水,凉意就能钻进梦里。我这才渐渐明白,风景这东西,原是要和特定的人、特定的时辰绑在一处的。没了那个共看的人,再好的景致,也像画儿缺了一角,总透着些怅惘的空白。
我时常想起那个燥热的、漫长的暑假。我们躲在废弃的砖窑里,分享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,为里面侠客的命运唏嘘不已。晌午的太阳把窑口晒得发白,知了没命地叫,窑里却阴凉得有些沁人。你忽然说,将来要离开这里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做一个“了不得”的人。那时你的眼睛亮得灼人。后来,你真的去了远方,地图上那么长的距离,隔开了春秋冬夏。我不知道“了不得”的定义是什么,我只知道,在异乡的深夜里,为一份方案熬得双眼发红时,在应酬的酒杯碰撞声中感到莫名疲倦时,我总会想起砖窑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儿,和那个眼神清亮、夸下海口的少年。那份简单而炽热的向往,如今成了我心头一盏暖着的光。
日子是层叠的尘土,慢慢盖住了许多东西。我也在生活的河道里,学会了圆润,学会了权衡,身上大概也沾了不少你不曾见过的、属于都市的尘埃。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埋着的,像种子埋在冻土底下。比如听到某段熟悉的乡音调子,心头会莫名一颤;比如在菜场见到有人卖故乡才有的那种野莓,会怔怔地站上好一会儿。这些瞬间,让我知道,我的一部分,永远留在了那个有槐花、有砖窑、有蝉鸣、有你的地方。它没有随着我的漂泊而消散,反而在记忆的窖藏里,愈发清晰起来。
信写到这里,夜已经深了。窗外的城市依旧醒着,灯火流转,车声隐隐,是另一种形态的河流。我这里一切都好,只是偶尔,会像今夜这般,被一阵风、一片月光,或是一阵莫名的花香,撩起些“剪不断”的思绪。这封信,也就顺着这思绪,零零散散地写下来了。不必挂念我,就像我也从不去揣测你的奔波与辛劳。我们只管在各自的路上走着,知道远处有一个故人,共享过一段不会再有的好时光,心里便觉得安稳,觉得踏实。
望你一切顺遂,身体康健。有空时,不妨也看看你窗外的树,听听那里的风。或许,我们看着的,是同一个月亮呢。
顺颂
时祺
友:某某
某年某月某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