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个胆小的人。怕黑,怕独自走夜路,怕课堂上被老师点名,怕在人前说话声音发抖。我的世界像一本紧紧合上的书,封面是灰扑扑的“怯懦”,里面的每一页,都写满了细小的退缩和不安。我以为,这本书的基调,大概永远就是这样了。
改变发生在那个寻常的下午。学校举办朗诵比赛,语文老师竟推荐了我。听到消息时,我手心瞬间冒了汗,心脏撞得胸口发疼,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借口推掉。放学后,老师留下我,把稿子递过来,轻声说:“试试看,你的声音里有很特别的东西,只是被你自己关起来了。”我看着那篇题为《火光》的短文,仿佛看到了自己瑟缩的影子。
推脱不掉,只能硬着头皮开始。最初的练习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,我的声音像蚊子哼,磕磕绊绊,一段话能念得七零八落。回到家,我反锁房门,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。镜子里的脸涨得通红,眼神躲闪,可笑又可怜。我讨厌这样的自己,却又像跟谁赌气似的,非要念下去不可。我把“怯懦”那一页用力折了个角,开始在下一页涂涂写写,写的全是断断续续的句子和越来越密集的记号。
比赛日到了。候场时,我能听见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。前面的选手或慷慨激昂,或深情款款,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反复嚼着第一句话。轮到我上场,走上台的几步路,像踩在棉花上。灯光打在脸上,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,一片寂静。我张开嘴,第一个音节干涩地挤出来,几乎听不见。就在那一刹那,我看到了台下老师鼓励的眼神,还有同桌悄悄竖起的大拇指。
我忽然不再去看那些模糊的脸。我看到了稿纸上自己用红笔做的密密麻麻的记号,想起了那些独自练习的黄昏。我不是来讲给别人听的,我是来兑现对自己那些默默承诺的。声音奇迹般地平缓下来,字句开始有了温度和力量。我读着关于追寻远方火光的文字,感觉自己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,也正跟着轻轻摇曳。当最后一个字落下,短暂的寂静后,掌声响了起来。那掌声并不最响亮,但对我来说,震耳欲聋。
走下台,手心还是湿的,腿也有些软。但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温热的充实感,从心底漫了上来。我没有赢得名次,却领回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。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:“今天,我在怯懦的扉页上,用力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‘勇敢’。”
我知道,我可能还是会怕黑,怕很多未知的东西。但那本属于我的生命之书,基调已经变了。我不再害怕翻开它,因为扉页上那行笨拙的书写告诉我,勇敢从来不是天生的无所畏惧,而是带着颤抖的双腿,依然选择向前迈出的那一步。从那以后,书页的留白处,开始有了笔画,虽然生涩,却一笔一画,都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