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。推开窗,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便不由分说地涌进来,不浓烈,却丝丝缕缕地,把整个夜晚都浸透了。我这才恍然,哦,又是八月十五了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,案板上传来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,是在切月饼馅。豆沙的甜腻混着桂花的清芬,在蒸汽里氤氲成一片暖融融的雾。这味道我太熟悉了,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转,就打开了记忆里那扇上了锁的门。小时候的中秋,是在老家的天井里过的。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,几把竹椅,桌上摆着自家打的月饼,模样粗拙,馅儿却实在。祖父总爱指着天上那轮最圆最亮的玉盘,讲那讲了千百遍的嫦娥和玉兔。我那时心思全在月饼上,只敷衍地听着,觉得那故事远不如手里的吃食诱人。如今祖父不在了,老屋也拆了,可每当桂花开时,那故事的声音,连同天井里凉如水的月色,总会清晰地浮上来。
父亲在阳台摆弄着他的茶具,水沸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他招呼我过去,递过来一盏清茶。茶汤澄黄,映着天上微微晃动的月影。我们很少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楼下万家灯火,一盏一盏地亮起,每一盏光晕里,想必都围坐着相似或不相似的一家人。这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妥帖的安稳。我想,团圆或许不只是一场热闹的欢宴,它更像这样一杯温茶,滋味都沉淀在底里,要慢慢品,才能觉出那份熨帖肺腑的暖。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牵挂,那些各自奔忙中错失的陪伴,仿佛都在这共有的月光下,在这盈室的桂香里,得到了无声的补偿与安放。
母亲端出月饼,新式的、老式的,摆了一盘。我拿起一个最传统的五仁,咬下去,冰糖颗粒在齿间沙沙地响,青红丝的甜韧,坚果的油香,一下子充满了口腔。味道似乎和小时候分毫不差,可细细品,又觉得少了点什么,或许是当年那种急不可耐的心情,或许是分食时那一点争抢的乐趣。原来,月饼的密码不在配方,而在和谁一起分享。食物成了渡船,把我们从当下的此岸,摆渡到回忆的彼岸,让我们在味觉的颤动里,瞬间与往昔的自己、与逝去的亲人重逢。
月亮升得更高了,清辉洒满窗台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桂香似乎更沉了,丝丝缕缕,缠绕在呼吸里,也缠绕在心上。我忽然有些明白,这无处不在的桂香,或许就是中秋的团圆密码。它不似酒浓烈,不似花娇艳,只是那样静静地、持久地散发着,用最平凡的气息,将游子的归途标记,将团聚的时光晕染,将一份朴素的牵挂,编织进千家万户的灯火与笑语里。它年复一年地到来,提醒我们: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种熟悉的甜香,在记忆的巷口等候;无论何时归来,总有一轮皎洁的明月,为团圆而圆满。
夜渐深,茶已淡,但桂香依旧,月色正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