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被搬走的，是外婆家后院的夕阳。十岁前，每个暑假的黄昏都归我私有。外婆摇着蒲扇，木盆里的井水镇着青瓜，藤架的影子被拉得好长。我盯着西天看，看云彩从金黄烧成橘红，再慢慢变成温柔的茄紫，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糖。我不急，知道明天它还会来。不知哪天起，“明天”变成了“下次”。外婆的电话里说后院要改建了，藤架拆了。我再回去时，那里是平整的水泥地，夕阳依旧落，只是没了藤架的剪影，它变得有点陌生，像一幅被擦掉了一块的画。那个能一下午什么也不做、只负责发呆的小孩，也被一并打包带走了。
紧接着失踪的，是下课铃和橡皮屑的味道。初中教室的午后，空气里浮着铅笔木屑和廉价橡皮的香气。前排女生马尾辫扫过的弧度，同桌在课本边角画的小人，老师转身板书时偷偷飞过半个教室的纸团——这些构成世界的全部细节。我们曾用一整节自习课，争论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，声音不大，眼睛很亮。后来，真的到了那个“十年后”。同学散在各地，朋友圈点赞代替了课间的打闹。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而觉得天要塌下来的少年，那个相信“永远”和“一定”的少年，在某个寻常的毕业午后，跟着最后一簸箕的橡皮屑，被轻轻扫出了门。
最近我发现，连一些“感觉”也在失窃。比如第一次握住某个人的手时，心里像揣了只惊慌的鸽子扑腾的感觉；比如收到录取通知书时，手指摩挲纸张的微颤。它们不是一下子消失的，而是像旧毛衣的线头，松了一点，再松一点，直到某天你想起要穿，发现已经不成形状。你有了更体面的西装，但再也找不到那件毛衣裹住脖颈时，又扎人又温暖的实在。
站在二十岁的当口往回看，那个时光盗贼的作案现场清晰可见。他偷走的东西无声无息，从不索要赎金。可奇怪的是，我并不想追讨。因为我知道，他不是真的贼。他只是一个沉默的清点员，搬走一些，才会腾出地方。腾出地方给什么呢？给更沉稳的日出，给更复杂的思念，给一种不必言说却更扎实的懂得。旧藤架的地方，如今站着一个能陪外婆聊一整天的我；课桌的橡皮屑上，长出了应对生活难题的厚茧子；而那些慌张的第一次，变成了许多次坚定伸出的手。
时光盗贼啊，你搬吧。我知道你拿走的，都会以另一种方式，悄悄存在我生命的更深里。只是偶尔，在某个似曾相识的黄昏，我会突然站住，仿佛听见了后院井水“咚”的一声，那是很久以前，一颗青瓜被丢进去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