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缠得密,绿油油一片。叶子的缝隙里漏下些光斑,在地上晃晃悠悠的,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地的金箔。我搬了把竹椅,就坐在那片稀稀落落的亮处,手里是一本摊开的旧书,纸页被岁月焙得微黄,脆生生的。这光并不猛烈,是那种刚好能让人把字看得清清楚楚,又不会刺着眼睛的温和。看得倦了,便合上书,就让它盖在膝头。于是,那光便从书脊上滑下来,顺着我的裤管,一直流到鞋面上。
我索性连眼也闭上了。世界在眼皮底下,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、橙红色的混沌。耳朵却变得出奇地灵敏起来。隔壁阿婆在院子里淘米,沙沙的声响,糯糯的,带着水汽,仿佛能想象出那些圆润的米粒在她指缝间流动的样子。巷子口远远地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,“叮铃铃——”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散在风里,像投进池塘的一粒小石子,漾开几圈涟漪,便没了踪迹。更远处,似乎有卖豆腐花的吆喝,拖着长长的、懒洋洋的调子,在午后的空气里浮沉,听不真切,却让人感到一种扎实的、属于生活的安稳。
风来了,是穿堂风,带着天井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气息,凉丝丝的,拂在脸上,像一块最柔软的绸子。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,痒痒的。我睁开眼,看见那些光斑,被风揉搓着,在灰白的地面上轻轻地跳起舞来,忽明忽暗,聚了又散。墙头的猫,那只花白的狸奴,也寻了处有阳光的瓦楞,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,胡须偶尔颤动一下,大约是梦见了鱼。
我忽然什么也不想做了。不想起身去沏那杯放凉了的茶,不想去理会书页里未读完的故事,甚至不想去深究这“好”究竟源于何处。思绪是散的,像阳光下看得见的微尘,悠悠地飘着,没有方向,却满当当的,被一种极简单、极饱满的暖和静填满了。这“好”不是兴奋,不是狂喜,它太浅淡了,浅淡到如同呼吸,让你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;可它又太深沉了,深沉到像脚下的土地,默默地承托着你所有的重量与心事。
从前总在追逐。追逐一个遥远的风景,追逐一句肯定,追逐一种热烈而斑驳的生活,以为“好”都在那奔波的路上,在那未得的远方。心像一张拉满的弓,绷得紧紧的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可此刻,弓弦松了,安然地垂下来。原来“好”可以是这样——它不需要你翻山越岭去采摘,它就静静地躺在你手边,在这被晴光浸透的、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里。它是米粒摩擦的沙沙声,是自行车的铃响,是风动,是猫眠,是一本看倦了的书,是一段什么都可以想、什么都可以不想的辰光。
日头又悄悄地偏西了一寸。光斑拉长了,从我的鞋面慢慢爬上了膝盖,颜色也愈发浓了,成了醇厚的琥珀色。我该起身了,晚饭的炊烟快要升起来了,空气里已经有了隐约的油盐香气。但这一下午的晴光,已经完完全全地落进了我的日子里,晒暖了,也晒透了。我收起竹椅,那一片被我坐过的光,空落落地铺在地上,依旧亮着。今天,可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