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小方桌刚摆进院子，月饼的甜香就顺着风飘起来了。奶奶踮着脚，从柜子深处捧出一摞青花瓷盘，每个都擦得能照见模糊的月影。她一块块分着月饼，五仁的给爷爷，蛋黄的给我，自己留下那块最简单的豆沙。月亮还没爬上檐角，光却已经漫过瓦片，流了一地水银似的。爷爷抿了口茶，指着天上那轮渐渐清晰的圆，说：“你看，月亮也在吃月饼呢。”我抬头望去，真的，那淡淡的阴影，多像被轻轻咬了一口的糖饼。
父亲在屋里打电话，声音透过纱窗断断续续地传来：“……妈，月饼收到了吧？对，流心的……今年活多，回不去了……”奶奶“哎哎”地应着，眼角的皱纹却慢慢聚拢，像被风吹皱的池水。她转身又往我盘里添了块水果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你爸最爱吃这个。”那盘月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圆满，也格外安静，仿佛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入座的人。月亮越升越高，清辉洒在空着的那把藤椅上，给椅背编出细长的影子，孤单地贴在水泥地上。
邻居家的欢笑声一阵阵飘过来，夹杂着孩子的尖叫和碰杯的脆响。我们这桌却静得很，只有掰开月饼时酥皮掉落的窸窣声。爷爷忽然清清嗓子，念了句老话：“月到中秋分外明。”奶奶接上：“人到中秋……”却卡住了，半晌才轻轻说：“盼团圆。”三个字落在月光里，有千斤重。我捏着半块月饼，糖馅黏在指尖，怎么也送不进嘴里。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父亲发来的照片——他宿舍窗台上，也摆着块小小的月饼，对着窗外同一轮月亮。我把手机转给奶奶看，她凑近瞅了又瞅，眼里的那池水，忽然就有了粼粼的光。
晚风起了，带着凉意。爷爷起身要收椅子，奶奶却说：“再坐会儿，让月亮多照照。”她仰着脸，月光满满地铺在她银白的发上，像是戴了顶晶莹的冠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空椅子并非空着——月光坐满了它，千里外的思念坐满了它，所有未能抵达的团圆，都在这一刻被月光轻轻托着，浮在院子的上空。月饼的甜腻还缠在舌尖，却泛出些微的苦，而后回甘。这大概就是中秋的味道吧，甜里裹着缺，缺里又酿着圆，像月亮本身，今夜丰盈，明朝又将瘦去。
云朵游过，月亮暗了一瞬，又更亮地出来。奶奶终于起身收拾盘子，瓷盘相碰，叮咚如泉水。爷爷背着手踱步，哼起不成调的旧戏文。我按下手机快门，拍下桌上吃剩的月饼、空茶杯，和椅子上那滩饱满的月光。画面上方，月亮正好悬在屋檐的飞翘处，像一枚盖在天幕上的、温润的印章。十言寄不出千里牵挂，万里同享的，又何止是秋色？是这抹照我也照人的月光，把各自的缺角，悄悄拼成了今晚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