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是我时光的刻度尺。十岁那年,我从外婆手里接过一株瘦弱的茉莉苗,她说:“囡囡,花要自己栽下的,香才入骨。”我不懂,只觉得那嫩绿的芽儿在春风里颤巍巍的,像我的个头一样不起眼。我学着大人的模样,在槐树下圈出一小块地,笨拙地挖坑、培土、浇水,把茉莉苗郑重其事地栽下,仿佛埋下了一个全世界的秘密。
从此,我的清晨多了一桩功课。拎着比我矮不了多少的铁皮水壶,趿拉着凉鞋,“哗啦”一声把清亮的水浇在根部。泥土贪婪地吮吸,泛起深褐色的光泽。我蹲在边上,能听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它在偷偷地长个子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它却像个倔强的孩子,只肯抽出几片叶子,不见花苞。我有些泄气,觉得外婆的话大约是个美好的谎言。直到那个夏夜,闷热难眠,我溜到院子里,忽然闻到一阵清幽的、凉丝丝的甜。月光像一层薄银,轻轻敷在那一片浓绿上,几点洁白羞怯地藏在叶底——我的茉莉,静悄悄地开了。那香气不张扬,却丝丝缕缕,缠着晚风,爬上我的鼻尖,钻进我汗津津的衣衫里。我第一次知道,等待的滋味,最后是甜的。
茉莉的花期短,开几天就败了。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把凋谢的花瓣收拢在掌心,晒在窗台的白瓷盘里。它们渐渐失了水分,蜷缩起来,颜色也变得焦黄,可凑近了闻,那股子清冽还在。我把它们收进一个小布囊,挂在床头。原来,花的离开,是为了换一种方式陪伴。就像那年秋天,父母要去远方工作,我被留在外婆身边。送别的车站,我咬着嘴唇不哭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茉莉香囊。火车开走,手里的香气和心里的酸涩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复杂的滋味。我知道,有些成长,就是学着把离别晒干,收藏。
后来,我升入中学,搬离了老院子,课业像藤蔓缠绕上来。偶尔回去,那棵茉莉已长得茂盛,在老槐树的庇护下自成一片小天地。外婆老了,剪枝浇水有些吃力,我便接过来。我不再像儿时那样每日殷勤,只在周末的午后,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试卷的气味回到它身边。摆弄泥土,修剪枯枝,心会奇异地静下来。有一次模拟考失利,我蹲在茉莉边上一言不发。外婆摇着蒲扇,慢慢说:“急什么。你看这花,冬天枯着,你以为它死了,可根在土里攒着劲呢。春天一到,呼啦啦,开得比哪年都好。”我抬头看茉莉,秋阳里,它确有些枝叶泛黄,可骨子里那股精神还在。忽然就明白了,我的成长,或许就是学习这株植物,在看不见的地下,默默伸展根系。
高考前的春天,压力如山。一个复习至深夜的周末,我回到小院。推开吱呀的木门,整个人愣在原地——月光如瀑,那株茉莉,竟然开成了一片雪白的星河!累累的花朵压弯了细枝,香气澎湃得像涨潮的海,瞬间将我淹没。我站在那片恣意的洁白与馥郁里,鼻腔酸涩,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。不是为了辛苦,而是忽然懂得:所有沉寂的时光,所有无人看见的挣扎与积蓄,都是为了在这一刻,痛痛快快地、毫无保留地绽放给自己看。这株我亲手栽下的花,用十年的周期,教会我一个关于生命的、盛大而安静的真理。
如今,老槐树依旧,茉莉年年盛开。我不再仅仅是那个浇水的孩子。我成了它生命的见证者,它成了我岁月的参与者。时光的枝头,从不轻易开出花朵。每一朵的幽香,都源于你多年前,那双沾满泥土的、稚嫩而郑重的手。那香气,穿越年月,最终萦绕的,是你自己的骨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