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得像是谁用筛子筛下来的,绵绵的,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,只润出一层深色的水晕。空气里有股子清润的、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萌发的气味,这便是清明的气味了。这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、却又无比灵光的钥匙,轻轻一旋,便把我记忆里那扇关于故乡清明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故乡的清明,底色是湿漉漉的绿。山是蒙着一层纱的墨绿,田是泛着水光的嫩绿,就连那雨,从屋檐瓦当上滴下来,也仿佛带着绿意。这绿,不是夏日那种泼辣的、密不透风的绿,而是怯生生的、刚苏醒过来的绿,茸茸的,看得人心里也软软的,生出一种又惆怅又温柔的思绪来。我们一大家子人,就在这润泽的绿色里,沿着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山路,向祖辈安眠的山林走去。路是难走的,深一脚浅一脚,裤脚上很快便溅满了泥点子,像开了一路的土褐色小花。大人们提着竹篮,里面装着褪了色的纸钱、几碟子糕点、一壶自家酿的米酒。孩子们则被这山野的“绿”与“湿”激起了莫名的兴奋,不顾大人的呵斥,跑去折那才抽出新芽的柳枝,或是试图捕捉草叶上滚动的、珍珠似的水珠。
到了坟前,气氛便肃穆下来。父亲和叔伯们用柴刀仔细地清理坟头的杂草,给坟茔添上新土。那动作是慢的,重的,一下,又一下,仿佛不是在整理泥土,而是在与地下的先人进行着一种沉默的对话。新土的气息,混着陈年草木根茎的味道,格外浓烈。姑母们摆好祭品,点燃香烛。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不是笔直的,而是被那无所不在的、细微的风吹得有些散乱,曲曲折折地,融进四周湿重的空气里。我们依次跪下来磕头。额头触到那被雨打湿的、微凉的土地时,心里忽然就静了,空了,先前那点孩童的嬉闹心思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种茫茫然的恭敬。纸钱被点燃,黄白的火焰卷着黑色的纸灰,在潮湿的地上努力地燃烧着,最终化作一片片轻盈的、带着余温的黑蝶,随着山风,颤巍巍地飘向更高处的林子里去了。父亲总会低声念叨几句,无非是“家里都好”“保佑子孙平安”之类的话,声音很低,混在雨声和风声里,听不真切,却让人觉得安心。
祭扫完毕,归途的气氛便松快了些。雨仿佛也知人意,变得若有若无。这时节,田埂上、山脚边,野菜正当时。嫩生生的荠菜,叶片肥厚的清明菜,星星点点地藏在草丛里。母亲和婶娘们便弯下腰,用指尖轻轻一掐,那翡翠般的嫩芽便落入了小竹篮。这场景,是劳作,也更像是一场与春天的小小约会。回到家里,这些野菜经过井水的反复淘洗,碧绿如玉,和着糯米粉,揉成团,填入豆沙或芝麻馅儿,用新鲜的桑叶托着,上笼蒸熟。那便是清明的味道了——蒸笼揭开时,白汽氤氲,一股混合着艾草清苦与糯米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。咬上一口,外皮软糯弹牙,内里香甜绵密,那清淡的草木气息,仿佛把整个湿润清新的春天,都吃进了肚子里。
如今,我在这远离故乡的城市里,已有许多年不曾亲身走过那湿滑的山路,亲手添过那一抔新土了。清明的仪式,简化成了在街角寻一处僻静地,画个圈,烧些印刷精美的“冥币”。火光依旧,青烟依旧,但总觉得少了那山间的风、林间的雨、泥土的腥气,以及那满世界无遮无拦的、湿漉漉的绿意。那绿,是底色,是背景,更是清明这份思念得以安放的、辽阔的容器。
此刻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闭上眼,仿佛又能看见那蜿蜒的山路,闻到新翻泥土与焚烧纸钱混合的、独特的气息,舌尖也泛起那清明团子微苦回甘的味道。故里的山川风物,亲人的音容背影,并未因遥远的距离而褪色,反倒在这年复一年的清明时节,被这相似的雨丝风片,擦拭得愈发清晰、温润。那份遥思,便也像这无尽的雨丝一样,细密地、无声地,渗入心田的最深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