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杭州,热是主调。可天公的脾气,谁也拿不准。方才还是烈日当空,湖面亮得晃眼,水气闷闷地罩着,人像待在蒸笼的边沿。忽而,西北角黑了一小块,那黑便迅疾地、不讲理地晕开、漫过来,像是谁打翻了硕大的砚台。
风是前锋,倏地就到了。它掠过湖面,不再是暖烘烘的,带着一股清冽的、潮湿的土腥气。岸边的垂柳猛地甩起长发,万千丝绦狂舞起来,发出“呜呜”的哨音。满湖的荷花荷叶,本是娴静地立着,此刻也慌了神,挤挤挨挨,碧绿的裙裾被风掀起,露出浅色的里子,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
正惊疑间,那墨色的云头已压到了望湖楼的飞檐。天色陡然暗下,仿佛未时直接跳到了黄昏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,“噼里啪啦”,先是在楼瓦上敲出清脆的鼓点,转眼就连成了线,织成了幕,织成了滔天的白帘。那雨点打在水面上,绽开无数急促的水花,一整个西湖,顿时沸了,腾了,万千珍珠在玉盘里乱跳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对面的亭台,顷刻间模糊了轮廓,融化在这片白茫茫的、喧腾的烟雨之中。
这场雨,来得快,去得也疾。仿佛一位技艺超凡的画师,以天为纸,以云为墨,挥毫泼洒,酣畅淋漓。墨尽了,笔收了,画卷也就完成了。还没等人从那惊心动魄的泼墨意境里回过神,它便搁了笔。
风势悄然而止,像退潮般收敛。黑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急速扯向天边,漏出的光越来越亮。雨幕渐稀,终至断绝。阳光毫无预兆地洒落,带着被洗涤过的清透与锐利,照在湿漉漉的湖山之上。
再看那湖,水涨了不少,盈盈的,满满的,几乎要与堤岸齐平。湖水是前所未有的澄澈、平静,像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碧玉,倒映着重新露脸的蓝天和跑累了的、絮状的云。空气里弥漫着荷叶、湖水、泥土混合的清气,吸一口,凉丝丝直透肺腑,方才的闷热烦躁,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这场忽然而来的烟雨,这场六月天的奇遇,仿佛只是天地间一次随性的呼吸,一阵酣畅的醉笔。我倚在栏边,楼外的世界已是崭新,而我杯中的酒,似乎也染上了这湖山骤雨后的清明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