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，高铁站里挤满了人。我拖着箱子，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。旁边有个大叔，脚边堆着三四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，隐约露出苹果和泡面的盒子。他一边抹汗，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，嗓门很大：“到家门口了！就快进站了！晚上就能吃上你妈炖的鱼！”那一口乡音，听着就暖。车厢里更热闹，孩子哭，大人笑，泡面的味道和零食的香气混在一起，乱哄哄的，可谁也不烦。窗外的风景呼呼地往后跑，平原变成了丘陵，楼房变成了田野，心里头那个沉了一年的秤砣，好像也跟着轻了。
三十儿下午，终于到家。门一开，暖气混着炸丸子的油香扑了一脸。妈在厨房忙，头也没回：“快去洗手，面刚和好，就等你回来擀皮儿呢。”爸坐在小马扎上摘韭菜，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晚会，声音开得不大。我放下东西凑过去，也拿了一把韭菜。没什么要紧的话，就问问路上顺不顺，几点到的。爸说今年韭菜味儿冲，包饺子肯定香。屋里暖得让人犯困，那种安稳，像件厚厚的旧棉袄，裹在身上，什么风啊雨啊，都隔在外头了。
晚上守岁，饺子端上来，热气腾腾。我吃到一个包着糖的，粘了牙。妹妹笑我：“来年甜掉牙，好事全归你！”妈赶忙说：“快，也说句吉利的！”大家就笑着闹着，互相说些吉祥话。窗外炸开第一朵烟花的时候，我们碰了杯。声音很脆，橙黄的灯光下，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。春晚还是那些节目，小品抖着熟悉的包袱，可一家人挤在沙发上，你评一句我笑一声，就成了最好的背景音。快到零点，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，像锅里炒豆子，噼里啪啦连成一片。我们裹上羽绒服跑到阳台，冷风一激，鼻子发酸。看着满天满地明明灭灭的光，闻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硫磺味儿，才觉得，嗯，这就是年。
初一起得晚，拜年信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。有些是群发的，有些带着特意打上的名字。我也挑着人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中午去姑姑家吃饭，表弟长高了一大截，差点没认出来。一桌子菜，鸡鸭鱼肉，姑姑一个劲让我吃，说我瘦了。其实哪瘦了，可在他们眼里，离家的孩子总归是“瘦了”。下午跟爷爷晒太阳，他耳朵更背了，我得趴在他耳边喊。他絮絮叨叨讲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事，讲了很多遍，每次细节都一样。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茬上，亮晶晶的。我听着，不时点点头。有些故事，听多少遍也不腻。
临走的早上，妈天没亮就起来忙活。箱子被塞得严严实实：自己灌的香肠，晒的萝卜干，新弹的棉花被，还有一大饭盒冻好的饺子。“到了煮开就能吃，跟家里一个味儿。”爸帮我把箱子拎到车上，拍了拍我肩膀：“好好干，别惦记。”车开动了，从后视镜里看，他们还站在路口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。高速路两边的灯笼还没摘，红彤彤的。我心里也沉甸甸的，又满当当的。那些絮絮的唠叨，蒸腾的油烟，震耳的鞭炮，还有阳光下老人安静的侧脸，都成了攥在手心的“珍”，妥帖地放好了。带着它们，好像又能走进那充满未知与风雨，却又让人必须前往的、新的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