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昔日光彩,今已黯然
他站在老戏院斑驳的舞台中央,头顶一盏孤灯昏黄。褪色的绛红幕布沉沉垂着,绒布边缘早已磨出稀疏的线头,像老人花白的鬓角。空气里有灰尘与旧木头的气味,寂静浓得化不开。三十年前,这里灯火通明,座无虚席。他的唱腔清亮如溪水穿石,身段一起,满堂喝彩声能掀翻屋顶。如今戏院门外贴着残破的封条,唯一的光,是从破窗斜照进来的夕阳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墙角堆着几口戏箱,漆皮龟裂,铜锁生锈。他蹲下身,打开最旧的一口。水缎的贵妃戏服躺在里头,杏黄帔上金线绣的凤,曾经在灯下流转着粼粼的光,如今色泽黯沉如枯叶;点翠头面失了蓝绿辉光,银丝骨架隐隐发黑。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,仿佛怕惊扰一场旧梦。儿子上周又来信,催他去省城同住,说这种地方“留着也没用”。他没回信,只把信折好,塞进戏箱隔层。
昨夜下过雨,屋顶漏处摆着的搪瓷盆积了半盆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碎瓦屑。他记得师傅说过:“戏台比人老得慢。”可如今戏台老了,看戏的人也散了。最后一场演出是十年前,为镇上小学的孩子们唱《霸王别姬》。孩子们瞪着眼,或许觉得咿咿呀呀古怪,散场后却有个小姑娘跑来,递给他一颗水果糖,糖纸闪着彩色的光。那颗糖纸他至今还留着,压在枕头下,偶尔拿出来看看,糖纸也褪成了模糊的淡白色。
远处广场舞的乐声隐约飘来,是热闹的电子节拍。他站起身,试着摆了个云手,手臂抬起时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。镜子里的人眼神已浊,身姿也不复挺秀。他张嘴,想吊一句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,声音却沙哑地卡在喉头,像被灰尘呛住。算了。他慢慢坐下,望着空洞的观众席。那些长木椅积着灰,有几把断了腿,歪斜地靠着。有一只麻雀从破窗钻进来,在倒数第二排椅背上跳了两下,叫了几声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天光渐渐收尽,黑暗从角落漫上来。他没开灯,就在昏暗里坐着。昔日的华彩,确乎是黯了,淡了,像这屋里最后一点余晖,终被夜色吞没。但奇怪的是,当黑暗完全降临,那些斑斓旧影反而在他心里清晰起来——锣鼓点、胡琴声、满堂亮的眼睛、自己清越的嗓音穿透梁上的尘。光彩会黯,戏会散,但有些东西大概不是消失,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夜里,等着也许不会来的天亮。他摸了摸冰凉的戏服,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:“角儿下了台,才是真的上台。”他至今不太懂,或许也不需要懂了。夜风穿过破窗,幕布微微动了动,像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