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上浓雾如幔，我与鲁肃对坐舟中，酒尚温。他指尖微颤，盯着我半晌才问：“此去若借不着箭，如何向都督交代？”我指着船外一片混沌：“子敬且看，这雾便是十万狼牙。”
二十只草船悄然离岸，驶向曹营。水声极轻，兵卒皆伏于舱内。鲁肃数度欲言，见我倚舷吹风的模样，终是噤声。其实我袖中的手早沁出汗——若曹营今夜按兵不动，若雾散得过早，若……没有若了，擂鼓声起。
呐喊震天时，鲁肃惊得要起身。我按住他肩头：“先生可听过雨打芭蕉？”话音未落，箭矢已如暴雨倾泻，船身轻颤如垂钓时浮标。他瞪圆了眼看草人渐渐臃肿，看黑压压的箭翎覆盖了船舷。我斟满一杯酒递去：“这杯敬曹丞相。”
雾将散时，船已偏重。我下令掉头，草束间箭镞相擦发出沙沙声，像秋收后拖着谷穗归家的老牛。鲁肃忽然笑起来：“都督要十万，这怕是十二万有余。”晨光刺破残雾那刻，我瞥见船头深深浅浅的箭痕——有些入木三分，有些浅尝辄止，像极了这江表人心。
回程顺水，满船寒芒在熹微里泛着青光。鲁肃终是没忍住：“你怎算定今夜有雾？”我指向江心尚未散尽的雾气：“三天前晾在庭中的衣，子时未干便知潮重；望江北炊烟低垂三日不肯散，便知东风将起。”他沉默许久，轻声道：“原来你借的不是箭。”
靠岸时，周瑜已候在码头。他目光扫过船身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十万零三千七百。”我报出数时，他身后军士手里的算盘啪嗒坠地。鲁肃忽然高声补了句：“未折一兵一卒。”江风卷着这句话扑上周瑜衣襟，他肩上大氅的系带猛地扬起来，像面认输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