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了,卷着沙,漫过这座废弃的城堞。夕阳是凝固的血,把断壁残垣涂抹成一种陈旧的锈色。我站在这里,像站在时间的断层上,往前一步是湮灭的过往,后退一步是荒芜的如今。他们说,这里曾经叫“半城”。
半城烟沙。如今,真的只剩半城了。另一半,被岁月,或是被谁的铁蹄,碾成了齑粉,混在这漫天风沙里,吹进眼睛,生疼。城墙豁口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风穿过去的时候,会发出呜咽的声响,像谁在哭,又像谁在笑。沙粒摩挲着残破的砖石,那沙沙声,是无数往事在低语,在争吵,最后归于沉寂。我伸出手,想抓住一缕风,抓住一丝过去的温度,摊开掌心,却只有一把冰冷的、粗糙的沙。它从指缝溜走,带走的,是我试图攥紧的某年某月。
他们说,遗忘是福。用半生的时光,去遗忘另半生的烽火与容颜。可遗忘哪有那么容易?它不像撕掉一页日历那般干脆。它是一场缓慢的、持久的、无声的沙蚀。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忘了那场烧红天际的战火,忘了那匹再也回不来的战马,忘了城门下那双诀别的眼。可当某一阵特定的风吹过,当某一粒沙迷了眼,当某一首古老的歌谣被孩童无意间哼起,所有的“忘了”便轰然倒塌。原来,它们都还在,只是被厚厚的沙尘掩埋,像这座城一样,看似死寂,地下却埋着碎裂的陶俑、生锈的箭镞,和未曾说出口的誓言。
遗忘,不是清空,而是覆盖。用平淡如水的日常,覆盖惊心动魄的过往;用柴米油盐的琐碎,覆盖生离死别的惨烈;用麻木与沉默,覆盖撕心裂肺的呐喊。我们用半生的时间,一层层往上覆土,把自己活成一座平静的坟冢,以为往事就此安眠。直到某个时刻——比如站在这半城烟沙之中——脚下的土层突然塌陷,你低头,看见深埋的一切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模样,狰狞的,温柔的,炽热的,冰凉的。原来,你从未真正拥有过“遗忘”,你只是成了一个熟练的“掩埋者”。
半城,是物理的残骸;半生,是时间的灰烬。烟沙弥漫,模糊了来路,也看不清去途。我站在这交界处,既是凭吊者,也是被凭吊的对象。凭吊那座死去的城,也被这座城凭吊着我那死去的一半魂灵。风沙还在吹,不知疲倦。它会把剩下的半城也慢慢啃噬殆尽吗?还是会在某个清晨,奇迹般地让一切重现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当我转身离开,我的背影,也会慢慢融入这烟沙里,成为这巨大遗忘的一部分。而我的余生,不过是继续那场早已开始的、笨拙的掩埋。只是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沙盖不住,风吹不走,它就在那里,与这半城废墟一起,站成时间里的刺,不流血,只隐隐地,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