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月亮真亮。
亮得不像话，圆滚滚地悬着，像谁擦净了一面古铜镜，把千年的光，不偏不倚地泼下来。院里的桂树浸在这光里，叶子边儿都镶了银，风一动，碎银子便窸窸窣窣地往下掉，仿佛能听见清响。桌上摆着月饼，油津津的，印着模糊的花纹；瓜果堆成小小的山，红是红，绿是绿，在月光下都失了本色，成了深浅不一的墨影。家里人絮絮地说着话，声音是暖的、实的，落在耳边，像脚踩在晒过的谷粒上，厚实而安稳。这自然是好的，是千百年来画在骨子里的团圆。可我的魂，却总有一缕不在这里。它轻飘飘的，被这过分澄澈的月光一照，便像水汽似的蒸腾起来，晃晃悠悠地，要往那看不见的、黑沉沉的山海那头去。
这月色，此刻怕也正照着山海之外吧。
那该是怎样的景象呢？或许那边并无瓜果月饼，也无满堂笑语。只是一扇窗，一盏孤灯，一个人，默然地对着一窗如水凉月。那光便显得清冽了，甚至有些硬，从窗格子挤进去，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冷白的霜。他或她，会不会也正抬头？看见的，是同一轮分毫无差的月。这念头一起，心里那点因团圆而生的暖，便悄然漫开一丝复杂的凉意。不是悲伤，是一种更辽阔的东西。原来这月亮从来不只是团圆的图腾，它更是一面高悬的、公平的镜子，照着此处的欢宴，也照着彼处的独坐；照着眼前的圆满，也照着远方的缺憾。它不说话，却把世间的“在一起”与“不相见”，同时揽入怀中，酿成一种普世的、微凉的静默。
于是，这团圆夜，在我心里便成了两重的。
一重在院子里，是实的，热的，触手可温的。另一重，却在那月光铺就的、无形的道路上，是虚的，凉的，遥不可及的。我们举杯，杯中是家乡酿的米酒，甜而醇厚；而那看不见的远方，或许正举起一杯清茶，或是一杯苦涩的咖啡。两处滋味，天差地远，却在同一片月光下，发生了奇妙的共鸣。这共鸣不是声音，是一种共震——因同一份仰望而产生的、跨越距离的共振。团圆，于是不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聚合，它成了精神上的确认：纵然山海阻隔，我们仍在同一场盛大无边的月光里，共此婵娟。那月饼的甜，便不只是甜，里面仿佛也嚼出了一点思念的微涩；那欢聚的笑语，也不只是喧闹，底下仿佛也流淌着一条静默的、理解与牵挂的河。
今夜我不只说“团圆”。
我要说，寄月。把我院里桂花的香，裹在风里，托月光指去；把桌上月饼最中心那点甜的念想，凝成露，请月光捎上。山海固然遥遥，道路固然阻长，但这月光是何等慷慨的一条河啊！它无声地漫过千峰万壑，填平所有的沟壑与疆界。在这条光之河里，我的遥祝不必是沉重的叹息，它可以很轻，像一片羽毛，顺着那银辉流淌的方向，漂漂荡荡，总能抵达另一片凝望的眼底。那远方的独坐，或许便因这无形的抵达，少了一分清冷，多了一分慰藉的柔软。他知道，这月亮不是他一个人的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，是我们之间一座无须搭建的桥。
夜渐深了，露水下来，月轮升得更高，光华越发清透如水。
院子里的热闹渐渐低下去，成了絮絮的余音。我独坐在渐凉的庭中，心里却比先前更满。这满，不是团圆之满，而是一种被月光洗涤过的、澄澈的辽阔。我确知，有些人在身边，触手可及；也确知，有些人远在天涯，山海相遥。但无论远近，我们都在这个夜晚，被同一张温柔的、光做的网轻轻罩住。团圆是网的中心，结实而温暖；而那每一份遥远的思念与祝祷，便是网上发光的丝线，从中心蔓延出去，直至看不见的远方，让这张网变得无比广大，笼住了整个夜晚，和夜晚里所有醒着的心。
月光静静流泻，仿佛真能听见它流动的声响，潺潺的，带着凉意，也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。它流过我的肩头，也必将流过那远方的窗台。这便足够了。十五夜，寄月于此。愿光所至，不止团圆，更有山海相遥，彼此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