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，海是有呼吸的。那一起一伏的浪，不是水的流动，而是它胸膛的鼓荡。我脱了鞋，赤脚踩上这片被太阳晒得微烫的沙滩，一步步走向那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蓝。沙子先是粗粝，然后渐渐被潮润浸透，变得绵密柔软，一股清凉瞬间漫过脚背——我抵达了那个边缘，陆地与海洋相互试探、相互渗透的地方。
我蹲下来，看那浪一层层地铺上来，又一层层地退下去。来的时候，是“哗”的一声，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儿，把细碎的泡沫、几片极小的贝壳、甚至一两根海草，推到我的脚尖前。那声音是饱满的，带着力量，像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。它舔舐过沙滩，留下深色的水痕，随即，那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了，只留下“沙沙”的、细密的声响，那是海水渗入亿万沙粒缝隙间的私语，是它收回触角时温柔的安抚。这一来一去，一呼一吸，节奏恒久，永不停歇。我闭上眼，全世界就只剩下这声音了——呼，是千军万马奔来；吸，是万千珠玉退散。这呼吸声比任何人类的睡眠都更沉静，又比任何醒着的生命更磅礴。
在这永恒的呼吸里，我变得很小。那些平日盘踞心头的、自以为紧要的烦恼，在这涨落之间，忽然就失去了分量。它们像被浪带来的泡沫，在下一个呼吸里，就被无声地带走了，溶解在这无边的咸涩里。海不管这些，它只是呼吸着，见证过太古，也迎送着此刻。一艘货轮像静止的剪影，贴在海平线上，缓慢地移动，那是人类文明在它皮肤上留下的、一道几乎可以忽略的划痕。
我索性坐了下来，让那呼吸的末梢，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我的小腿。皮肤感觉到那温度的变化，来时是凉的，去时带走体温，留下一片更深的凉意。就在这时，我看见一只小小的沙蟹，从一个小洞里敏捷地钻出，随着退潮的水线慌慌忙忙地横着奔跑，又在下一波呼吸到来之前，“嗖”地钻回另一个洞里。它的一生，就在这呼吸的节奏里觅食、躲藏、繁衍。对它而言，这呼吸就是它世界的全部法则，是它赖以生存的、律动着的脉搏。
太阳开始偏西，把金光碎成了一大片动荡的鳞片，铺满了海的脊背。那呼吸声也被染上了颜色，变得低沉而醇厚起来。它不再只是声音，而是一种笼罩全身的触觉，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。我站起身，裤脚已湿了大半，但心里却像被这呼吸淘洗过一般，空旷而宁静。我带回的，不是贝壳或石子，而是那充满了胸腔的、带着咸味的节奏。
回去的路上，那呼吸声仿佛还在耳边。我知道，当我回到城市，被车流人声包围时，我依然能在某个寂静的片刻，听见那来自蔚蓝边缘的、深沉而永恒的私语。它不说什么，却仿佛说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