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灰蓝的底子上渗着一点点蟹壳青。这时候的人民公园是睡着的，却又醒着一根最轻的神经。我从东门进去，那股子清冽的空气便扑面而来，像一匹刚在溪水里浣过的薄纱，凉丝丝地贴着脸。喧闹都还沉在昨夜的梦里，此刻的静，是有分量的，能听见自己脚步落在石板路上，那细微的、笃笃的回响。
顺着惯走的小径慢慢踱，两旁的梧桐树高高大大，枝叶在半空里交错着，筛下些更朦胧的光影。叶子是墨绿墨绿的，凝着夜气，边缘却让那即将到来的天光勾出了一道极细、极柔的毛边。再往前走，便到了那片荷塘。这大约是园子里最早醒来的地方了。水面平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暗色玻璃，浮着一层白蒙蒙的、流动的雾气。荷叶田田地铺着，大的如盖，小的如钱，重重叠叠，绿得深深浅浅。最动人的是那叶心托着的一颗颗露珠，圆润润、亮晶晶的，仿佛昨夜星辰不小心坠落了，全攒到了这里。偶尔，不知是水下的鱼打了个挺，还是风实在忍不住溜过来碰了一下，那最饱满的一颗便“嗒”地一声，滑落下去，在水面漾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圆圈，那声响，清泠泠的，倒把四周衬得更静了。
离荷塘不远，有个小小的亭子，朱漆的柱子有些斑驳了，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润。亭子里已经有人了，是一位穿着白色绸衫练太极的老人。他的动作极慢，起手，转身，推掌，像在缓缓推开身前的空气，又像在默默梳理着这晨曦的脉络。他的身影溶在薄光里，也成了这幅画卷里静默而有力的一笔。另一边，石子路上，已有三两晨跑的人过去了，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，像渐渐鲜明起来的心跳，预示着这宁静即将被更蓬勃的生机取代。
我绕过假山，眼前豁然开朗，是一片开阔的草坪。草尖上全都顶着露水，密密的，齐齐的，远望去，竟像谁在这巨大的绿毡子上，均匀地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，正随着天光一点一点地变亮，闪烁着羞涩的、越来越清晰的光芒。这时，东边天空的青色淡下去了，转成了鱼肚白，又渐渐渗出一抹极淡的、少女腮红似的粉，那粉很快洇开，变作橙黄，一道金红的边，终于镶在了远处楼群的剪影上。
太阳就要出来了。园子里的一切——树梢、亭角、荷叶的卷边——都被这道初生的光勾上了一道金线。练拳的老人收住了架势，静静立着，面向东方；跑步的人停下了脚步，额上沁着细汗，脸上映着红光。连那荷塘上的雾气，也开始流动、升腾，被染成了暖暖的金粉色，像是大地轻柔的呼吸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晨曦中的人民公园，不像一个被观赏的静物，倒像一位从容的画家。它以天空为宣纸，用光线作水墨，夜露是它细心的点缀，清风是它灵动的笔触，而每一个在其中的生命，无论是打拳的老人、跑步的青年，还是啁啾着掠过树梢的早起的鸟儿，都成了它自然而然、浑然天成的一笔。这幅画卷，不是凝固的，它在呼吸，在生长，从静谧的灰蓝，到充满希望的暖金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，都在完成自己。
阳光终于普照下来，园子里的声响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我知道，这幅名为“晨曦”的画卷，正缓缓地、不舍地卷起它最精妙的核心部分，即将换上一幅白日里繁华热闹的长卷。我转身离开，身后是彻底醒来的公园，而我心里，却已珍藏了一幅完整的、只属于这个清晨的，静谧而充满生机的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