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我还在桌前和一道数学难题“较劲”,草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,烦躁得想把笔扔出去。抬眼瞥见书架上的《白居易诗集》,鬼使神差地抽出来,随手一翻,正是那首《夜雨》:“我有所念人,隔在远远乡。我有所感事,结在深深肠。”心里那团无名火,忽然就被这二十个字浇熄了,一股又凉又暖的潮水漫上来——原来在一千多年前,有个叫白居易的老头,也这样在深夜里睡不着,心里缠着化不开的愁绪。
这份共情,始于一场“倒霉”。初二那年暑假,我满心期待的全家旅行因爸妈临时加班泡了汤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生闷气,觉得全世界都和我作对。百无聊赖中,我读到了他的《舟中读元九诗》:“把君诗卷灯前读,诗尽灯残天未明。眼痛灭灯犹暗坐,逆风吹浪打船声。”诗是他被贬江州途中,在船上怀念好友元稹写的。我一下子就被击中了:他当时该多憋屈啊!一腔抱负被浇灭,像被扔到一条破船上,在黑暗的江心听着风浪,没人理解,好友也不在身边。这和我被“关”在家里、愿望落空的委屈,何其相似!原来大诗人也有这么“小孩子气”的脆弱时刻。那一刻,我觉得他不是课本里遥不可及的“诗王”“诗魔”,而是一个会失望、会孤独、会对着黑夜发呆的普通人。我的那点小失落,在他的巨大人生挫折面前,显得微不足道,却奇异地被理解了,被抚平了。
后来,这份共情在“看见”中加深。我们小区门口有个总在扫地的清洁工爷爷,背驼得厉害,夏天一身汗,冬天一脸霜。很少有人和他打招呼。那天我帮他扶起被风吹倒的垃圾箱,他咧嘴一笑,露出稀疏的牙,连声说“谢谢好孩子”。我忽然就想起白居易笔下的“卖炭翁”和“琵琶女”。他写“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”,写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”。以前背这些诗,只觉得句子好,意思懂。可那一刻我明白了,白居易是真的“看见”了那些被忽略的人,并且把自己的心贴上去,感受他们的冷与暖、苦与痛。他写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,而是发自肺腑的“共情”。从那以后,我看门口爷爷的眼神不一样了,我会主动点点头,有时递瓶水。因为白居易教会我,真正的共情,是平视的,是能从一个具体的“人”身上,看到所有人的悲欢。
这份共情,最终让我在“表达”上找到了共鸣。我的作文一直写得很“假”,总爱堆砌华丽的词句,老师批评说“没有真情实感”。我很苦恼。直到我读懂了《观刈麦》。他写农民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,自己却“今我何功德,曾不事农桑。吏禄三百石,岁晏有余粮。念此私自愧,尽日不能忘”。他没有卖弄技巧,只是白描眼前的景象,然后诚恳地解剖自己的不安。这种朴素到极致的真诚,比任何修辞都有力量。我试着学他,在作文里写下送外卖的爸爸手上的冻疮,写下妈妈在厨房里的一声轻叹。老师第一次在我的作文评语里写:“有温度,打动人。”原来,最有力的共情,不仅是内心的触动,更是坦诚而无矫饰的表达,是把你的感受,变成我的文字,让读到的人,心里也跟着一动。
我与白居易的共情,不是穿越时空的崇拜,而是两个灵魂在“人”的本质上悄然相遇。他让我明白,无论是千年前的士大夫,还是今天的初中生,我们都会有困境,会看见苦难,也渴望被理解。他像一位老朋友,告诉我:你的那些情绪并不可耻,看见平凡人的光芒是一种能力,而用最真诚的话说出心里话,就是最好的文字。合上诗集,窗外的夜色依旧浓,但我知道,在这片夜空下,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