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校园里的那棵老榕树。
我站在这儿多久了?我自己也记不清。只记得泥土松动,我被人小心栽下时,这座学堂的砖瓦还新,钟声清脆。如今,砖缝里爬满了岁月的青苔,钟声也裹上了厚厚的铜锈,唯有我,还在风里慢慢舒展着筋骨。
我最爱清晨。那些睡眼惺忪的孩子,背着大大的书包,像潮水一样涌过我身边。他们的脚步声、说笑声,是唤醒我的第一缕阳光。总有几个孩子,会把温热的小手贴在我粗糙的树皮上,轻轻地摸一摸,然后仰起头,看我的枝叶怎样把天空剪成碎片。他们的眼神清澈,倒映着一整个嫩绿色的春天。有调皮的小男孩,试图比划着我有多粗,三个人、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,他们叽叽喳喳,像一群快活的麻雀。那时,我觉得自己不是一棵树,而是一位宽厚的长者,在慈祥地注视着他们。
我的树荫下,藏过许多秘密。正午的阳光最是炽烈,我的身下却总有一片清凉的国土。女孩子们并排坐着,分享同一副耳机,嘴里哼着模糊的曲调,脚丫在草地上晃啊晃。男孩子们围成一圈,争论着昨晚球赛的输赢,激动时,拳头会轻轻捶一下我的树根,那痒酥酥的感觉,让我忍不住在风里抖落几片叶子。还有那些咬着笔杆、对着习题本皱眉的少年,他们的困惑与沉思,都悄悄地渗进我脚底的泥土里。偶尔,会有一两滴滚烫的泪珠落下来,打湿了我的根须,我知道,那或许是青春里最初的、咸涩的雨。
我也见过离别。每年夏天,总有一群穿得格外整齐的孩子,来到我面前拍照。他们笑着,闹着,却又在快门按下的瞬间,红了眼眶。他们把名字刻在我身上,那稚嫩的笔画,带着微微的痛楚。我默默承受着,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伤害,是他们想把一部分的自己,永远留在这里,留在我身上。然后,他们像羽翼丰满的鸟儿,飞走了,只留下空荡荡的操场和安静下来的我。
黄昏的时候,校园空了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教学楼的墙上。我喜欢这时的宁静,只有风穿过我气根的声音,沙沙的,像在翻动一本厚厚的、无字的书。书页里,写满了我见过的所有故事。我脚下的泥土,睡着许多飘零的叶子,它们是我一年的日记。新叶还会长出来的,年复一年。
孩子们,当你们感到疲惫或迷茫时,就到我这里来靠一靠吧。我的树皮或许粗糙,却能给你最坚实的支撑;我的树荫或许普通,却能为你挡住一时的风雨。我会一直站在这里,看着你们奔跑、成长、离开。你们的欢笑是我的养料,你们的记忆是我的年轮。我就这样站着,站成校园里一个沉默的坐标,一个绿色的、呼吸着的故乡。
风又来了,我轻轻摇动满树的叶子,那是我无声的回应,和永恒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