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这算不算个怪圈:如今满世界都在喊“原创至上”,可扭头一看,最热闹的活儿偏偏是“重述”。把老故事翻新,给旧经典换壳,替前人话语“洗稿”,美其名曰“再创作”“二创”“融梗”。这手法古已有之,雅称“用典”“化用”,俗了说就是“借来的舌头说话”。可舌头借多了,借巧了,借到听的人都忘了原主是谁,那借来的话,渐渐就仿佛成了自己的“创见”。这档子事,我给起了个名儿,叫“窃言为创”。
“窃言”听着刺耳,但现实中它常穿着体面的外衣。比如学术场里,把外文文献的观点、论证脉络默默移植到中文语境里,稍作修饰,便充作自家体系;文艺圈里,将冷门佳作的情节内核、人物关系稍加挪移、改头换面,就成了爆款新作;更别说自媒体时代,将他人深度分析洗成浅白爆文,将独特体验复述成个人感悟。这过程里,或许加了新例子,换了新词藻,调了新顺序,但骨架血脉还是人家的。你说这是抄袭吧,字句上又对不上;说是原创吧,魂儿分明是偷来的。就在这似是而非的灰色地带,“窃言”悄然完成了向“创”的华丽转身。
这转身背后,藏着几重迷思。头一重是“效率迷思”。从头孕育一个想法,慢,且风险大;而改造一个现成的好想法,又快又安全。在追求流量、速度、产量的当下,这种“文本效率”太诱人。第二重是“权威迷思”。借来的往往是经过一定检验的、有分量的“言”,依附其上,自己的声音似乎也显得厚重了些。这本质是种话语权的“搭便车”。最麻烦的是第三重,“自我欺骗迷思”。重述者干得多了、熟了,连自己都信了那改造后的产物是自己的“亲生骨肉”。那种在消化、重组过程中产生的细微劳动感,被错误地等同为创造性本身。这就好比把别人的画作临摹一遍,再调调色调,便觉得画意也是自己的了。
可“窃言为创”真能创出个新天地吗?怕是难。它固然能生产出一些光滑、讨喜、易于传播的文本,却很难诞生真正撼动心灵的“破局之思”。它繁荣了文本的表象,却可能掏空了创造的根基。当一条路上堆满了精心修饰的仿制品,那条真正需要披荆斩棘的原创小径,就更容易被荒草淹没。更甚者,它扭曲了文化传承的本意。传承不是照搬,也不是变着花样的复述,而是在深刻理解基础上的扬弃与新生。若以“窃言”为能事,传统就成了任人拆解重组的素材库,而非需要对话、碰撞乃至超越的活体。
所以说,对待“重述”,心里得有根弦。这根弦叫“的自觉”。用了别人的“言”,是致敬,是化用,还是挪用?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见了新风景,还是干脆躲在巨人袍子底下假装自己很高?这中间的界限,法律或许难断,但创作者的心镜该能照见。真正的“创”,哪怕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,那一步的力,得是自己筋骨里迸发出来的。文本的世界,终究不能全靠“借来的舌头”歌唱。当所有人都热衷于将旧酒装进更花哨的新瓶,我们或许该停下来问问:那真正的新酒,还有人去酿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