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是踮着脚尖来的。最先知道的是窗台那盆蔫了一冬的茉莉，枯枝里钻出茸茸的绿芽，像婴儿试探的小拳头。上学路上，樟树开始换叶子，老叶子红着脸往下跳，新叶子怯生生地往上顶。我总爱踩那些脆脆的落叶，咔嚓声里，书包仿佛也轻了些。雨是最寻常的，不是夏日的瓢泼，是细得像外婆筛米粉的纱，润湿了头发也不恼，空气里有股子青草混着泥土的腥甜。这时候，我最爱在放学后绕到河边，看柳条一天比一天软，直到某天忽然拂过水面——春天这才算真正坐稳了江山。
夏天是跑着撞进怀里的。蝉鸣是忽然炸开的，前一晚还静悄悄的，第二天就响成了一片金属网，罩住整个午后。阳光有了重量，透过梧桐叶，在地上砸出亮晃晃的碎银子。冰棍是绝对不能少的，小卖部冰柜掀开的刹那，冷气扑面而来，那种幸福感比吃到嘴里还实在。暑假的白天被拉得无限长，知了的叫声把时间都喊蔫了。我们泡在河里，水被晒得上层滚烫、下层沁凉，一个猛子扎下去，像穿越两个季节。夜里摇着蒲扇在院里乘凉，银河低垂，奶奶的故事和萤火虫一样，忽明忽暗。
秋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告密的。某天清晨，水泥地上躺着一片完美的黄叶，叶脉清晰得像地图，边缘卷着，带着露水凉津津的吻痕。风变了脾气，不再黏糊糊地缠着人，变得爽利，哗啦啦翻动书页，也翻动稻浪。天空一下子退得好远，蓝得透亮，云朵胖乎乎的，走得慢悠悠。桂花香是突然袭来的，甜得缠人，沾在衣领上，能香好几天。这个季节最适合走路，踩着厚厚的落叶毯子，沙沙声里，心里也跟着空旷起来。石榴咧开了嘴，露出晶莹的牙齿，柿子挂起红灯笼——秋天把家当都亮出来了，富足而坦荡。
冬天来得郑重其事。先是北风连着刮了三天，把树枝刮得精光，世界突然变得简练。霜是夜的脚印，清晨田埂上白白的一层，踩上去有极细微的碎裂声。呵气成云的日子，一碗滚烫的粥能暖到指尖。最盼的是雪，铅灰色的云沉了一整天，黄昏时，终于有零星的雪子试探着敲窗。等一觉醒来，天地已换了素稿，所有的嘈杂都被吸走了，只剩下一种浩大的静。我们冲出去，脚印是写给雪地的第一行诗。屋檐下挂起冰凌，掰一根当宝剑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，却舍不得扔。
四季就这样轮转着，像门前那架老水车，吱吱呀呀，把光阴舀起来又洒下去。我不再是那个追着柳絮跑的孩子，但每个季节到来时，身体里总有什么东西会准时苏醒。春天依然想赤脚踩泥，夏天还是渴望一场暴雨，秋天忍不住收藏好看的落叶，冬天会为第一片雪花雀跃。它们长在了我的节气里，成了心跳的另一种节奏。光阴是什么？大概就是春天萌发的念头，到冬天终于长成了模样；是夏日晒过的被子，到了秋夜还存着阳光的香。我在四时行纪里走着，也在这札记里，住成了四季的居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