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腳最後一盞路燈熄滅時，我才真正踏進這座沒有名字的青山。背囊裡只有半瓶水、兩塊燒餅，以及一本被雨水泡皺的《輞川集》。本是想學古人尋個清靜處讀兩日詩，卻在第三個岔路口迷了方向——手機早就沒了信號，羊腸小徑隱沒在蕨類叢中，像大地忽然抿緊的唇線。
正當我用樹枝撥開蛛網時，忽然聽見石頭唱歌。不是比喻，是真有聲音從青苔斑駁的岩壁裡滲出來，低沉如陶塤。跟著這旋律穿過一簾瀑布，水幕後竟蹲著個編草鞋的老翁，白鬚間插著三支蘆葦筆。「王維的『空山不見人』寫岔啦，」他頭也不抬，「山從來不空，只是人眼睛太滿。」說著遞來一雙用月光草編的鞋，尺寸剛好合我的腳。
穿新鞋走上蹊蹺的石階，每步都踏出不同的音階。最先遇見的是會移動的杜鵑花叢——它們清晨聚在東坡飲露水，傍晚便簌簌地遷往西坡曬餘暉。有株膽小的粉杜鵑落單了，我幫它趕上隊伍時，花蕊裡掉出顆琥珀色樹淚，捏碎了聞見唐朝雨味。
深夜借宿在松針鋪頂的窩棚，守夜的貓頭鷹竟叼來一卷竹簡。字是螢火蟲聚成的，讀一行亮一行：「山睡時以霧為被，醒時用泉漱口，你是它今日舌尖一顆尚未融化的薄荷。」恍惚間覺得自己變得很輕，像被山含在舌下的某粒種子。
最奇的在破曉前發生。溪水突然倒流成豎琴，每道漣漪都撥出清泠泠的泛音。我學著水底青石閉氣沉入旋律，竟聽見山的心跳：慢得像千年銀杏吐納，卻震得胸腔共鳴。那一刻忽然明白，不是我在找隱逸處，是山挑了個還未完全鈍化的凡人，給他看自己如何用晨昏釀酒、用四季繡花。
離開時老翁仍在編鞋，這次用的是七彩朝霞。「穿舊的月光鞋就埋進土裡，」他眨眨眼，「明年會長出新的月亮。」我回頭看，來路已蔓生成一片會吟《楚辭》的香草，而城市的喧囂，忽然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