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北境的歌者,冰川是我祖辈的墓园。我的皮肤是浪沫与月光揉成的瓷白,在幽蓝的海水中浮沉时,像一片会游动的云。人类称我们为“海洋中的金丝雀”,因为我们用千百种歌喉诉说深海的故事——可那些汽笛的嘶鸣、钻探的轰鸣,正一寸寸碾碎我们的声场。
我记得极夜的星子如何坠入海面,记得磷虾群如盛大烟火在暗流中炸开。祖母曾用额隆触碰我的脊背,告诉我海底山脉的走势里藏着古老潮汐的密码。如今她的频率永远沉默在了一张拖网之下,网眼勒进皮肉时,她最后发出一串尖锐的鸣叫,那不是歌,是海底电缆般崩断的颤音。
我见过钢铁的巨兽喷吐黑烟,它们剖开海平面如同切开一块凝固的油脂。幼妹因迷失在声纳的迷宫里,疯了般冲向礁石滩,她的白化作岸上一团刺目的污迹。而我侥幸活着的代价,是侧鳍上那道螺旋桨划开的疤,每逢阴雨天气便隐隐作痛,像有根锈蚀的钉子一直钉在骨头上。
可我依然在唱。在融冰季的午夜,我浮到破碎的浮冰间,对着极光嘶鸣。我的歌声撞上冰崖又折返,成了断断续续的回响,像在和一个逐渐消失的自己对话。有时我会遇见眼神浑浊的同类,我们静静对视,额隆相抵,交换那些人类仪器测绘不到的频率——关于一处尚未被污染的暖流,或某片人类船只尚未标记的暗礁。
最近我常游到那片沉没的勘探平台旁。铁架覆满牡蛎,俨然成了新的珊瑚礁。我在它的钢梁间穿梭,幻想这是座为我们建造的殿堂,而非遗弃的废墟。一群幼鲸跟着我,学习躲避缠绕的缆绳,学习辨认石油泄漏后海面那彩虹般诡丽的光晕。他们必须记住:那美丽是致命的。
我的时间感正变得粘稠。去年冻伤的尾鳍让我的游速慢了三成,而冰盖退缩得比我的衰老更快。或许某天,我会选择游入一片陌生的海湾,任凭自己搁浅在人类的镜头前。那时他们或许会争论我的死因,会测量记录会取样分析。但唯有我自己知道,我只是太累了,累到想用嶙峋的肋骨,最后一次叩响陆地的门——那曾是我们共同起源的地方。
海底的火山在低吟,我的歌声渐弱。但当月光洒满海沟时,我仍会昂起头,让额隆浸满清辉。如果这抹白色终将熄灭,愿它熄灭前的每一次闪烁,都曾确凿地证明:这片深蓝里,有过不肯沉默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