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，妈：
刚放下电话，听筒里的余温好像还留在耳朵边上。妈叮嘱要记得吃鱼，别总盯着电脑；爸还是老样子，在旁边插了句“走路看车”，声音不高，但我听见了。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暗下去，家里的灯，这时候该亮了吧。忽然就觉得，有许多在电话里没好意思细说、也没来得及细想的话，得借着这封信，跟你们慢慢念叨念叨。
记得小时候，家是我用蜡笔画出来的那个样子——房顶是红的，烟囱是弯的，你们俩牵着我的手，站在一大片绿得不讲理的草地中间。那时候，世界就是咱们家那个小院儿，风是暖的，雨是好玩的，所有的难事儿，到你们那儿就成了“不怕，有爸/妈在”。爸的肩膀是能扛起天的梯子，妈的怀抱是能抚平所有委屈的被窝。离家后才懂，那幅画里最了不起的颜色，不是红屋顶绿草地，是你们把我挡在身后时，那两道看起来永远也不会累的背影。
后来，书包越来越重，路也越来越远。我像个终于学会放风筝的孩子，一心只想把那线放得长长的，去看看外面的天有多高，风有多大。回头看，你们攥着线轴的手，勒得都是细细的红痕，却从不曾收紧。送我去外地读书那天，妈在站台上一遍遍地整理我的衣领，其实一点儿都没乱。爸把行李递给我，只说“到了来个信”，转身走得特别快。火车开动的时候，我看见妈在人群里踮着脚，爸搂着她的肩膀。那一幕，后来在我很多个撑不下去的深夜里，一遍遍回放，像无声的暖流。
这些年，我忙着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，学习做一个“像样”的大人。报喜不报忧，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跟你们视频，镜头总要扫过屋里最整齐的一角；说“忙”，是怕你们听出“累”；说“都好”，是怕你们隔着千里万里白白担心。可你们呢？爸的胃疼，总是好了很久之后才当闲话提起；妈的老花镜，又换了一副更深的度数，也是我偶然发现的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那份沉甸甸的爱，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，生怕它成为对方的负担。
书上总说“父母在，不远游”。我没能做到。但我渐渐明白了，所谓孝顺，或许不仅仅是陪伴左右，更是要把你们给我的那种底气活出来——像爸那样认准了路就沉默地往前走，像妈那样对生活里再小的事也怀着朴素的热情与善意。当我能在自己的生活中站稳，当我能把从你们那里得到的坚韧与温暖，再微弱地散发给我周围的小世界，我想，这或许也是一种对生命源头的回报。你们把我养成的样子，就是我带给这个世界的样子。
最近我常想起咱家老房子阳台上的那几盆茉莉，妈总是傍晚浇水，说那样香气才沉得下来。爸就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报。那股淡淡的香，混着报纸的油墨味儿，成了我记忆里“家”最具体的味道。它不浓烈，但什么也冲不散。我对你们的感恩与思念，也是如此。它不挂在嘴边，却浸在每一次选择的方向里，混在每一天呼吸的底气里。
爸，少抽点烟，饭后散步的习惯要坚持。妈，喜欢的那件外套别舍不得穿，下次回家，咱再一起去买件新的。日子还长，你们一定要慢慢走，健康平安地走。等我回来，咱们的饭桌上，依然会有说不完的闲话，听不腻的唠叨。
夜又深了一层，就写到这里吧。
儿/女 敬上
二零二三年冬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