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隔壁住着一位李师傅，是远近闻名的巧手。他会木工，榫卯活儿做得严丝合缝；会扎灯笼，做的走马灯能让小孩看痴；甚至还能用边角料雕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。人人都夸他“百巧”，可这“百巧”背后，却衬着一个沉甸甸的“穷”字。他家的光景，就像他那些精美却卖不上价的物件，总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。
李师傅的摊子支在巷口，作品摆得整整齐齐，他自己就坐在小马扎上，低头雕着一块木头。路过的人无不赞叹：“瞧这手艺，绝了！”但赞叹声过后，大多数人只是摸摸看看，便走开了。偶尔有问价的，一听他报的数目——那是他计算了无数日夜工时的辛苦钱——便咋舌道：“这么贵？机器做的比这便宜多了。”李师傅张张嘴，想解释手工的温度和心血，话到嘴边，又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，咽了回去。那“穷”字，像一把钝刀，先磨去了他作品的价格，又慢慢地，磨着他眼里的光。
他的“穷”，不全是生计的窘迫，更是一种被困住的无力。他空有一身本领，却像陷入一张挣不脱的网。时代变得太快，机器轰鸣着碾过传统价值的田埂。他那需要时间细细打磨的“巧”，在追求“快”和“廉”的世风前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。他试过跟着潮流做点简单的网红款，可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入眼，卖得依旧不好。他也想过彻底放弃，去工地卖力气，可摸摸手里的刻刀，又实在舍不得。这“贫”字，磨他的收入，更磨他的心神和骄傲。他的手越是灵巧，那种“一身武艺无处施展”的憋闷就越是深重。
我常见他收摊回来，坐在昏暗的灯下，对着未完成的作品发呆。灯影里，他那双布满老茧、却能赋予木头灵魂的手，一动不动。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“贫”字化作无形的石磨，而那“百巧”便是投入磨中的豆粒，被缓慢地、无声地碾压着，碾出的是生活的涩汁。他终于还是接了些零散的装修木工活，那是重复的、不需要创造力的体力活。他摊上的作品更新得越来越慢，后来，那摊子也不常摆了。巷口空了一块，也像我心里空了一块。
百巧千穷，说的或许从来不是手艺与财富的简单对立。李师傅的故事让我觉得，那“穷”字，磨的并非巧手本身，而是巧手得以绽放的土壤与气候。当个人的精湛技艺，撞上庞大的、浮躁的运转体系，那份“巧”便极易被抛掷于边缘，在生计的粗粝石磨下，一点点耗损其光华。他的巧手依然在，只是被“贫”字磨得沉默了许多。那沉默，比任何诉说都更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