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。说是一座城，其实更像一个巨大、杂乱、嗡嗡作响的蜂巢，或者一个正在缓慢溃烂的伤口。我和健叔，还有永久妹妹，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这里的居民，或者说，逃亡者。
我们因为一件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干过的荒唐事，逃离了原先的生活，一头扎进了这座城池。它没有名字，或者有，但我们从来不关心。对我们而言，它就是一个背景，一片布景，一个赖以藏身又令人窒息的巨大容器。
城池的表面是喧嚣的。街上永远有赶不完的人，开不完的店，刷不完的、崭新的劣质油漆。人们谈论着股票、房价、还有各种一夜暴富的神话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饿了很久的兽。广告牌上的美女笑容标准，牙齿白得晃眼，宣传着一种与你我无关的完美生活。我们三个混迹其中，像几粒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沙子。我们试图找工作，结果不是被骗就是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；我们租最便宜的房子，隔壁永远在吵架或者打孩子；我们去二手市场淘东西，买回来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，一个在卖药，另一个也在卖药。
但城池之下，是另一种东西。那是一种巨大的沉默，和荒诞。夜里，街上空了，霓虹灯兀自闪烁，照着满地狼藉的传单和塑料袋，像大战后的战场。你会突然觉得，白天那些热闹都是假的，是演出来给谁看的。而真的东西，藏在那些突然坍塌的楼房传闻里，藏在工厂烟囱冒出的、颜色可疑的浓烟里，藏在每个路人茫然又警惕的眼神深处。
我们住的地方，推开窗，能看到一片巨大的荒地，据说要盖全市最高的楼。但一直只是围着，里面长满了荒草，比人还高。晚上，野狗在那里成群地叫，声音传得很远。我和健叔常常看着那片荒地发呆，觉得它就像这座城池的真相——一个等待被填补，却又永远填不满的空洞。我们谈论未来，但未来就像荒地尽头的地平线，看得见，永远走不到。
永久妹妹是另一种存在。她似乎能在这片荒诞里找到属于她的、实实在在的快乐，比如一盆好养的植物，或者一顿热乎的饭菜。她和这城池表面那些虚浮的欢乐不同，她的快乐很小，很具体，像荒草堆里偶然开出的花。但我和健叔不行，我们悬在半空，上不去，也下不来。我们怀疑一切，包括我们逃到这里的原因。有时我想，我们或许根本没犯什么事，只是我们需要一个理由，来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处，为何如此失败。这座城池，成了我们所有迷茫和不安的投射场。
后来，城里出了一件大事。说是大事，其实也没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。有人说是化工厂泄漏，有人说是地震前兆，还有人说看到了不明飞行物。谣言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，比任何官方新闻都跑得快。人们抢购食物和水，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神情。那一刻，城池之下的荒诞浮到了表面，所有人都参与其中，演出一场没有剧本的末日狂欢。我们三个也跟着人群跑，囤积了一堆根本吃不完的方便面。跑着跑着，我突然觉得，我们和那些抢盐的大妈没什么区别，都被一种无形的、巨大的力量推着走，不知来路，不问归途。
风波像它来时那样，莫名其妙地就平息了。公告说那是一次成功的应急演习。人们悻悻地散去，把抢来的东西塞进橱柜，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的麻木。城池依旧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是那片荒地，据说终于要动工了。
我和健叔站在窗前，看着推土机开进荒地，惊起一群乌鸦。我们还是没有离开。不是不想，而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。这座城池吞没了我们，给了我们一个藏身之所，也夺走了我们与现实最后的、清晰的连接。我们活在它的表皮之下，它的噪音成了我们的寂静，它的荒诞成了我们的日常。
我知道，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城池。你进去了，就难再出来。它不给你答案，只给你无尽的问题和同样无尽的、闪着虚光的背景。你就在这背景里活着，偶尔狂欢，长期沉默，直到你也成为这城池之下，一块不再追问的砖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