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,最迷恋的不是商店里五颜六色的糖果,而是阳光下飘飞的肥皂泡。更确切地说,是一种叫“彩虹糖”的泡泡——我自己给它起的名字。
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我像往常一样,用洗衣粉兑了水,搅拌出一大碗黏稠的“魔法药水”,再折一根麦管,开始了我的“吹泡泡工程”。我鼓起腮帮子,轻轻一吹,一串大大小小的泡泡便颤巍巍地诞生了,晃晃悠悠地向窗外的阳光里飘去。
起初,它们只是透明的,像个圆溜溜的水晶球。可当它们飘进那束斜射进来的阳光时,奇迹发生了。泡泡的薄膜上,瞬间流转起瑰丽的色彩!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像有人用极快的画笔在上面涂抹,又像把一整条微型的彩虹揉碎了,塞进这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水膜里。那些颜色是活的,不安分地滑动、交融、变幻,比任何糖果纸都要绚烂一百倍。我看呆了,觉得每一个泡泡里,都藏着一颗会流动、会飞翔的彩虹糖,外面的糖纸,就是这层七彩的流光。
我着了魔,想尝一尝这“彩虹糖”的味道。我想,它一定是太阳味的,甜丝丝的,还带着风的气息。于是,当一个格外饱满、色彩格外斑斓的大泡泡缓缓朝我脸上飘来时,我非但没有躲开,反而屏住呼吸,微微张开了嘴,期待着那“噗”的一声轻响后,会有怎样奇妙的滋味在舌尖绽开。
泡泡越来越近,我能看清那上面流动的、像油彩一样的纹路了。它轻轻地、轻轻地,触到了我的嘴唇——“啪!”
没有味道。只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凉意,和鼻尖上留下的一星半点潮湿。泡泡消失了,那些让人心醉神迷的色彩,也在一刹那间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我愣在那里,嘴唇上空空如也,心里却好像被那瞬间的绚丽填满了,又好像随着泡泡的破灭,被掏空了一块。
我不甘心,继续吹。吹出更多更大的泡泡,看它们成群结队地飞向阳光,变成一串串飞向天空的彩虹糖。我追逐着它们,踮起脚尖,伸出手指想去触碰,又怕碰碎了这易逝的美丽。它们有的挂在晾衣绳上,变成闪烁的彩灯;有的飘过院墙,带着我的目光去远方探险;更多的,则在不经意的微风或自身的脆弱中,“啪”一声,回归于无形,只留下空气里淡淡的洗衣粉清香。
那个下午,我吹了无数个泡泡,也“吃”了无数颗徒有其表的“彩虹糖”。我蹲在地上,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“魔法药水”,手指因为长时间捏着麦管而起了皱,心里却装满了彩虹。
我终于明白了,有些最甜美的“糖果”,是眼睛和心才能尝到的。泡泡里的彩虹糖,从来不是用来吃的,它是用来珍藏的——珍藏在一个孩子对光、对色彩、对一切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美好事物的最初惊叹里。直到现在,每当看到阳光下的泡泡,我仿佛还能尝到童年那份独一无二的、带着洗衣粉清香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