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纱窗,落在老屋斑驳的砖墙上。空气中飘着潮湿的草木气息,混合着远处焚香的淡烟。我蹲在爷爷的老木箱前,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。
箱子里躺着一本硬壳笔记,边角已经磨损。翻开第一页,是工整的钢笔字:“一九六五年四月五日,清明。阿爹带我去后山采茶。他说,清明茶最干净,带着露水,能喝出春天的味道。”字迹有些晕开,像是被水滴润过。我想起爷爷生前总在清明清晨泡一杯新茶,对着远山静很久。那时我不懂,现在指尖抚过这行字,忽然听见了四十年前那个清晨的鸟鸣,看见少年跟着父亲在雾气弥漫的茶垄间穿行。
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。三个年轻人并肩站在梨花树下,笑容灿烂。背后是简陋的校舍旗杆。照片背面写:“七九届三班清明郊游留念。友谊长存。”其中穿白衬衫的就是父亲。他曾说那年清明,他们偷偷爬上运砖的拖拉机去江边,在沙滩上写下各自理想。如今照片里的人散在天涯,一个成了建筑师,一个去年病逝。父亲每年清明会给那位病逝同学的老家寄一包糕点,却从不说为什么。
箱底有个铁皮盒,里面是晒干的艾草,已经碎成粉末,却还留着淡淡的苦香。这是外婆留下的。每年清明,她都要挎着竹篮到田埂边采最新鲜的艾草,做成青团。她总说:“艾草是清明的魂,能把逝去的人请回来尝尝春天的甜。”去年老屋拆迁,那棵长在墙角的老艾草被铲掉了。我留了这最后一捧,装在盒子里,像留住了某个永不回来的黄昏。
最底下是一叠信札,用红绳仔细系着。抽出最上面一封,是曾祖父从南洋寄回家的。信纸脆得几乎透明:“清明将至,遥想故乡祠堂祭祖盛况,泪不能禁。今在异乡设简陋香案,面西北而拜。望吾妻告知小儿,其父虽漂泊万里,未尝有一日敢忘本源。”寄出日期是一九三八年清明。那年烽火连天,这封信在路上走了整整半年。
木箱的锁扣轻轻合上。我走到院子里,梨树正开着雪白的花。风过时,花瓣落在肩上,像遥远的回音。这些被时光珍藏的碎片——一行日记、一张照片、一捧艾草、几页信纸——忽然在清明的光里活了过来。它们从来不是逝去的标本,而是沉睡的种子,总在某个湿润的春天破土而出,长成我们血脉里的年轮。
隔壁传来小孩的嬉笑声,他们举着新折的柳枝跑过青石板路。母亲在厨房蒸着青团,炊烟袅袅升起,融进四月透明的天空。我把爷爷的木箱放回原处,知道明年清明,它还会被轻轻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