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，叶子边缘卷着一圈焦黄。白天，蝉在树上嘶喊，像无数个小小的、不知疲倦的扩音喇叭，把暑气都喊得稠了，糊在皮肤上黏黏的。我躺在竹席上，看着天花板上慢悠悠转动的电扇影子，觉得这个暑假长得望不到头，也闷得透不过气。
打破这黏稠的，是表哥的主意。一个异常燥热的黄昏，他突然推开我的房门，手里晃着两支手电筒和一张旧凉席：“走，今晚我们去‘坝上’看星星。”“坝上”是村后水库那道长长的堤坝，白天我们常去，夜里却从未踏足过。这提议像一颗冰薄荷糖，瞬间化在了我昏昏沉沉的脑子里。
吃过晚饭，我们抱着凉席和手电，悄悄溜出门。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，但风已经有了，丝丝缕缕的，带着田野里稻苗和泥土的味道，吹在身上，毛孔都舒展开来。手电光柱切开墨蓝色的夜，惊起草丛里几声虫鸣。沿着熟悉的土坡爬上坝顶，世界“哗”地一下敞开了。
风毫无遮挡地涌过来，带着水库特有的、湿润清凉的气息，比家里的电扇风强一百倍，一千倍。我们铺开凉席躺下，身下的水泥地还残留着太阳的温度，背上却被风吹得凉丝丝的。就在这时，蝉鸣变了。不再是白天的狂躁嘶鸣，而成了背景音，舒缓地、一阵阵地，跟着风的节奏起伏。远处村落里有零星的狗吠，近处水边传来青蛙“咕呱”的试音，所有的声音混合在风里，竟成了奇妙的夏夜交响。
然后，我们关掉了手电。黑暗温柔地包裹下来，只一会儿，星空就浮现了。不是一颗一颗，而是密密麻麻，挤挤挨挨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钻石的匣子，银亮亮的，从头顶一直泼洒到远山的剪影上。那条乳白色的、雾气蒙蒙的光带——表哥说那是银河，我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。我们都不说话了，就那么傻傻地看着。一颗流星突然划过，快得我还没来得及许愿，只留下心里一声轻轻的“呀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风似乎把最后一点暑热也带走了，背上甚至有了些微的凉意。我们坐起来，看着远处坝下，几点渔火在黑沉沉的水面上微微摇晃。表哥忽然说：“你看，我们像不像坐在鲸鱼的背上？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长长的坝体在星空下蜿蜒，确实像一条安静的巨兽。这个想法让我莫名兴奋。
那一晚，我们没有聊深刻的道理，没有谈未来的梦想，只是被风吹着，看着星星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。但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风的温度、声音的层次、星星的密度、水泥地的触感，还有表哥那句“鲸鱼的背”，都像用最清的泉水洗过一样，清晰地印在了记忆里。
直到现在，每当夏天感到闷热难当时，我总会想起那个被风吹过的夜晚。它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，却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，吹散了漫长暑假里所有无聊和烦躁的薄尘，让那个夏天，有了光，有了风，有了整条银河的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