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像从地底炸开似的，咚咚锵，咚咚锵，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老街被挤得水泄不通，屋檐下、窗台边，全是黑压压的人头。忽然，人群潮水般向两边退开，留出一条窄窄的道。来了！先探出来的是一对铜铃大眼，金漆描的眼眶，睫毛是七彩的绒毛，眨巴眨巴，活泛得像真有了生命。紧接着，毛绒绒的狮头一摇三晃地“挤”了出来，阳光下，金红鳞片亮得晃眼。
那狮子，可真是神气。说是狮子，倒更像头调皮的大猫。它不急着走，先在场子中间站定了，左顾右盼，硕大的脑袋一会儿歪向这边，一会儿歪向那边，眼睛一开一合，仿佛在打量这些看热闹的乡亲。敲锣的汉子把槌子抡圆了，鼓点密了起来。狮子像是被鼓声烫了脚，猛地一跳，旋即伏低身子，*高高撅起，尾巴——那是一条缀满亮片的红绸——快活地左摇右摆。它用鼻子这儿嗅嗅，那儿闻闻，忽然对地上一个不起眼的青萝卜产生了兴趣，用大脑袋顶了顶，又嫌弃似的撇开头，逗得一群娃娃咯咯直笑。
*是“采青”。不知谁家，把一札生菜和红包绑在竹竿上，高高地挑在二楼的栏杆外，那竹竿颤巍巍的，底下还挂着一串鞭炮。狮子立刻“见猎心喜”，后退几步，身子压得更低，做出蓄力的姿势。锣鼓声在这一刻停了半拍，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。只见那狮头猛地一扬，两条人影——狮头与狮尾——叠着罗汉就起来了。底下的人扎着马步，稳如磐石；上面的人踩着他的肩，探出身子，狮口大张。一寸，两寸……狮子的嘴巴够着了那捆生菜。就在鞭炮“噼里啪啦”炸响，硝烟弥漫。狮子在烟雾里惊惶一缩，旋即得意洋洋地昂起头，嘴里衔着“青”，大幅度地晃动，将生菜叶子撕碎，抛向四周的人群。碎叶伴着红包如雨落下，大人小孩争相去接，喊声笑声混成一片。这叫“散青”，是把福气和财运分给大家。
我旁边站着位头发全白的老爷子，眯着眼，跟着鼓点一下一下点头。我问他，这狮子舞了多少年了。他没直接答，看着那退场时还在一步三回头、逗弄小孩的狮子，慢悠悠说：“我爷爷看它，我爸爸看它，我现在看它，我孙子还在看它。这东西，刻在咱骨头里的。”狮子走远了，欢腾的锣鼓声也渐渐融进街市的嘈杂里，但那金红的身影，那矫健的腾跃，却像烙在了这早春的空气里。它不仅仅是一场表演，更像一种熟悉的温度，一年一度，准时归来，把热闹、祝福和那股子不服输的鲜活精神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撞进每个人心口，把这千年古镇，连同我们的生活，一起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