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月饼为什么是圆的呀?”六岁那年的中秋节,我踮着脚趴在厨房桌边,看着妈妈把一个个印着花纹的圆饼从烤箱里端出来。香气热乎乎地扑在脸上,妈妈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:“因为月亮是圆的,家也要团团圆圆呀。”
那时的团圆,是爷爷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。晚饭后,他总会把藤椅搬到院子最大的那棵桂花树下,然后拍拍椅把:“囡囡,来,看月亮爷爷讲故事了。”我飞快地爬上去,挤在他身边。他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,慢悠悠地指着天上那轮又大又亮的银盘:“瞧见没?那影影绰绰的,是吴刚在砍桂花树。砍呀砍,可树倒了又长,他得一直砍下去。”我着急地问:“那他累不累呀?为什么不回家?”爷爷笑了,蒲扇的风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味:“这就是他的家呀。就像咱们,不管在哪,中秋这天都得回到这棵桂花树下,这才是家。”
我使劲点头,其实心里更惦记的是奶奶端来的那盘月饼。月饼被妈妈切成小小的牙儿,躺在白瓷盘里,油汪汪的。我最爱蛋黄的,咬一口,甜腻的莲蓉裹着咸香的蛋黄,沙沙的,味道奇妙地混在一起。爷爷总把分到的那牙月饼掰下小小一角,递给我:“再尝尝爷爷这豆沙的。”奶奶就在一旁嗔怪:“别惯着她,吃多了积食!”可她的眼睛,和天上的月亮一样,弯弯的,亮亮的,全是笑意。
爸爸的任务是泡一壶浓浓的茶。他说,月饼太甜,得用茶的苦来解解。我不懂,只觉得那茶闻着香,喝一口却苦得直吐舌头。大人们就笑起来,爸爸把我抱到腿上,让我就着他的杯子抿一小口。奇怪,那苦味过后,嘴里竟真的泛起一丝甘甜,月饼的腻味好像一下子被冲走了,只剩下满口的清爽。院子里,茶几上,月饼、茶水、瓜果,还有我们一家人的说笑声,都被月光洗得亮晶晶的。
后来我上了小学,中秋节不再只是家里的节日。节前,老师会让我们画月亮,画嫦娥。我用黄色的蜡笔,把图画纸涂得满满的,边上还歪歪扭扭地写上“团圆”。同桌小胖画了一个巨大的、长着五官的月饼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那年的中秋晚会,我和几个同学还一起朗诵了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。站在台上,灯光晃眼,我一下子忘了词,愣在当场。台下,我看见妈妈在角落里使劲朝我挥手,用口型提醒我。那一瞬间,台上的紧张不见了,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,后面的词句流畅地涌了出来。原来,只要知道家人在看着,哪怕在陌生的地方,心里也有个月亮照着。
今年的中秋,爷爷的藤椅旧得不太敢坐了,爸爸泡的茶我也能喝上一整杯了。桂花还是那么香,月亮还是那么圆。当妈妈又一次把圆圆的月饼端上来时,我忽然全明白了。月饼是圆的,月亮是圆的,爷爷的故事是圆的,爸爸的茶杯是圆的,我们围坐的桌子也是圆的。所有圆的东西,都在这一天,稳稳地合在了一起,它的名字,就叫做“团圆”。这圆里,有桂花的香,有月饼的甜,有茶水的甘,更有爷爷奶奶皱纹里的笑,和爸爸妈妈目光里的暖。这就是我的中秋,一个被月光和爱,填得满满当当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