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一过,那股子过年的味道就一天浓似一天地漫开了。起初是丝丝缕缕的,藏在母亲从集市上拎回来的、鼓囊囊的塑料袋里,透出炒瓜子混着花生糖的甜香。后来,这味道便成了气候,是炸丸子、炸酥肉时,滚油在灶台上激出的“滋啦”一声响,紧接着,那股子混着花椒、葱姜和肉香的、带着暖烘烘焦边的气味,就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厨房,又顺着门缝、窗缝,丝丝缕缕地挤进堂屋,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,让人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。
这味道,最有形有质的,得数蒸年糕和蒸馒头的时候。厨房里雾气蒸腾,白茫茫一片,像仙境。大笼屉叠得老高,在灶上“突突”地冒着白气。年糕的甜糯气先出来,那是红枣和糯米在蒸汽里缠绵出的、粘稠的蜜意。馒头的香是后出来的,更朴素,也更扎实,是麦子最本真的、被酵母唤醒的、蓬松的醇香。祖母总要在最大的那个馒头顶上,用洗净的梳子压出漂亮的花纹,再点上鲜艳的红点。那一抹红,点在雪白的馒头上,也点在了年的眉心上,喜气便“哗”地一下漾开了。
最浓烈、最喧闹的味道,必定属于除夕。那是硝烟与炊烟奇妙的交响。下午三四点钟,便早有耐不住性子的孩子,零落地放起鞭炮,空气里开始飘散起清冽的、有点儿呛人的香,那是一种独特的、属于节日的*。等到天色将晚未晚,各家的砧板都热闹起来,剁肉馅、切姜末,声音急促而欢快。年夜饭的香气是复合的、层叠的:红烧肉的酱香厚重,清蒸鱼的鲜气灵动,饺子馅里韭菜鸡蛋的鲜嫩与猪肉大葱的丰腴交织在一起。所有的味道,最终都被一锅沸腾的饺子汤气拢住,暖暖地罩着团圆的一家人。
这浓得化不开的味道,到了初一早上,便转成了另一种清冽。那是昨夜烟花爆竹尽情燃放后,空气里残留的、淡淡的硫磺味,混合着清冷的晨风,吸进肺里,凉丝丝的,却让人精神一振。门楣上春联的墨香,经过一夜,仿佛也沉淀了下来,和院子里遍地的红纸屑散发的、微甜的纸张气息混在一处。孩子们的新衣裳,也有一股浆洗过的、挺括的棉布味,干干净净的,满是崭新的希望。
如今,生活好了,那些曾只在过年时才能肆意享受的香气,平日里也能寻常得见。可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或许少的,就是那一段缓慢而隆重的“酿造”时间,是那份翘首以盼的心情,是那在特定时节里,所有感官被一种集体的、温暖的仪式感所唤醒的共鸣。记忆里的年味,是灶火映红的忙碌身影,是蒸汽朦胧里的慈祥笑颜,是喧闹后那一地红色的宁静,是所有琐碎、温暖、嘈杂的人间烟火气,被“过年”这两个字,郑重地封存起来的一坛老酒。每至年关,轻轻拍开泥封,那醉人的气息便扑面而来,告诉你,家在哪里,根在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