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碎金，那支用了好些年的钢笔静静躺在摊开的信纸上，笔尖凝着一小点幽蓝的墨，像一只沉睡的眼。
笔是祖父留下的，暗沉的笔身磨得溜光，能照见人影。我总记得他伏在旧书桌前写信的样子，背微微躬着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笔尖划过粗糙的信纸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春蚕在夜里啃食桑叶，又像极轻的雨丝落在瓦檐上。那声音是温存的，伴着台灯一圈昏黄的光，把屋子的一角都烘得暖了。他写得很慢，写几行，便停下来，看看窗外，或是对着那缕从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出会儿神，墨迹便在那停顿里，微微地泅开一小圈，洇成时光的涟漪。
我那时小，常攀着他的膝头，仰头问：“爷爷，你在给谁写故事呢？”他便摘下眼镜，用指腹抹一下镜片，再戴上，笑眯眯地低头看我：“不是故事，是告诉远方的朋友，咱们这儿的槐花开了，香得很，风一吹，像落雪。”笔尖于是又动起来，继续流淌那看不见的、却仿佛带着槐花甜香的言语。我总觉得，那笔尖里流出的不是墨水，是黏稠的、闪着光的时光。他把窗外的那片天光云影，把空气里的花香，甚至把午后那份悠长的困意，都细细地碾碎了，兑进墨水里，写成了长长短短的句子。
后来，我学会了用这支笔。第一次用它写自己的名字，手抖得厉害，笔画歪斜如蚯蚓。墨水在纸上艰难地爬行，留下生涩的轨迹。再后来，我用它抄诗句，写日记，在考卷上作答。笔尖越来越顺滑，那“沙沙”声也由稚拙变得流畅。墨水消耗了一管又一管，笔尖在纸上犁出的沟壑里，埋下了我无数个欣喜的晨昏与沮丧的夜晚，埋下了草稿纸上天马行空的涂鸦，也埋下了毕业时写满祝福与不舍的、传递了一整间教室的同学录。
如今，我握着这支笔，想写点什么给早已不再写信的祖父。笔尖触到纸面的刹那，那熟悉的“沙沙”声又响起了。恍惚间，我仿佛不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，而是又回到了那个槐花飘香的午后，趴在祖父的桌边，看他如何将一段平淡无奇的光阴，从容地、一笔一画地，灌注到笔尖，让它们顺着那细细的、金属的沟壑，淌成一条宁静的河，河里流淌着旧日的阳光温度，与墨香。那声音，那光影，那气息，穿过漫长的年月，在这一刻，透过我手中的笔，重新变得清晰而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