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盞孤燈的光,是昏黃的、搖曳的,像極了舊電影裏剝落的片段。它靜靜地杵在書桌一角,將我的影子長長地拖到身後的牆上,隨著火苗的微顫,那影子也跟著微微地晃,彷彿一個無聲的、沈默的伴。夜很深了,深得聽得見自己呼吸的迴響。窗外沒有月亮,只有無邊的、稠密的黑,將這一方小小的光亮緊緊裹住,像裹住一顆即將冷卻的琥珀。
我就在這光暈的中心,手裏握著一支筆,筆尖是乾澀的,心裏是潮濕的。面前鋪著的紙,白得有些刺眼,上面散落著幾行未完的句子,像是被人突然掐斷的嘆息,擱淺在那裏。這就是我的“斷章”了。生活有時就像一本被粗暴撕扯過的書,重要的篇章散落一地,撿起來,頁碼是亂的,情節是碎的,連貫的意義從那個斷裂的缺口溜走,只剩下滿地硌人的紙屑。你想續寫,卻發現墨水瓶裏裝的彷彿不是墨水,而是別的東西。
筆尖落下,很沉。寫下的不是方塊字,是一滴緩緩暈開的潮潤。它先在紙上積成一個小小的圓,邊緣毛茸茸的,然後才不情願地順著纖維的紋路,滲進那些斷句的縫隙裏去。“淚筆”,原來是這個意思。不是用筆蘸淚來寫,是那筆本身,就成了凝結的淚痕,每一劃,都拖著一道微鹹的尾跡。寫甚麼呢?寫那年春日裏未曾送出的花?寫轉角處突然消失的衣角?寫電話那頭長久的忙音之後空洞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聲?都是碎片,尖銳的,無法拼湊成一個安穩的敘述。
燈影又晃了一下。我擡頭,看見牆上自己的影子也跟著踉蹌了一瞬,像個學步的孩童,或者,像個醉漢。這光與影的遊戲,在這寂靜裏被放大成了唯一的戲劇。我是編劇,也是唯一的觀眾。續寫斷章,或許本就是一場徒勞。真正斷掉的,哪裏是紙上的章節呢?是時光裏那條平滑的線,是與另一顆心之間默認的共鳴,是對明日那種無須懷疑的期待。斷了,就是斷了。你即便用最精細的膠水去粘合,那裂痕也永遠在那裏,成為作品的一部分,或許,還成了最觸目驚心的一種“筆法”。
可是,為何還坐在這裏?為何還握著這支沈重的筆?也許,僅僅是因為這盞燈還亮著。只要它還亮著,這方寸之間就還是一個世界,一個尚未被無邊黑夜徹底吞噬的孤島。續寫,不是為了挽回甚麼,也不是為了給誰一個交代。僅僅是一種存在的方式,是在對抗那種絕對的“斷絕”。用淚水去銜接文字,用文字去撫摸傷口,哪怕只是證明,這份疼痛依然是鮮活的,這份孤寂依然有它的形狀和重量。
夜風從窗隙鑽進來,燈火猛地搖曳起來,掙扎了幾下,復又挺直。牆上的影子經歷了一場慌亂的舞蹈,終於歸於平靜。我低下頭,紙上那滴淚痕已經乾了,留下一圈淡淡的、比紙張本身更深一點的印子,像一個小小的句讀。我將筆尖,輕輕落在那印子旁邊,繼續寫下去。寫甚麼,已經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影曳孤燈處,還有這樣一個動作,這樣一點微光,這樣一種固執的、溫柔的延續。斷章依舊是斷章,但筆下的濕意,彷彿讓那斷裂的邊緣,生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、茸毛般的新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