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根下那口老陶缸,积着半汪雨水,几片泡得发胀的槐叶贴在内壁。母亲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,皂角的气味混着湿漉漉的尘土气,一丝丝钻进鼻腔。这是晨起第一桩事。棒槌起落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水分的重量,一下,又一下,和树梢间麻雀的啁啾错落着。在门框上,看着日头从东边矮山脊上慢慢爬,先是一抹淡金,给云絮镶上毛边,随后那光便稠了,暖了,泼洒下来,把整个院子浇得透亮。鸡埘的门闩抽开,芦花母鸡领着绒球似的小鸡崽,急切地涌到晒场,爪子扒拉着昨夜的草屑,寻找可能遗落的谷粒。
晌午的村庄是静默的。大人都猫在屋里,或躺个短短的午觉,或在堂屋拣选豆种。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阳光,烤得石板路发烫,远处的田畈腾起若有若无的蜃气。我溜到村后的溪涧,水是沁凉的,清可见底,卵石上的斑纹看得一清二楚。赤脚踩进去,一股凉意顺着脚踝直窜上来,激得人一哆嗦。小鱼苗在腿边倏忽来去,影子印在石头上,比它们自身还灵动。有时能摸到小小的螺蛳,附在石缝里,得用指甲小心地抠下来。玩累了,就找棵大枫树,在它盘虬的树根上坐着,看蚂蚁衔着比身体大得多的食物碎屑,沿着固定的路线,慌慌张张又秩序井然地行进。风穿过林子,叶子哗啦啦响,像一阵遥远的、绿色的潮声。这时节,时间仿佛被这暑热和寂静拉长了,黏稠得化不开。
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过去,西天开始有了变化。颜色是一层层染上去的,先是蛋壳青,再是鸭蛋黄,接着是橘红,最后凝成一片酡醉的绛紫。这时,村庄才真正苏醒过来。谁家的铁锅碰着灶台,“刺啦”一声,是油热了,蒜末下锅的声响。紧接着,这家那家的灶间,都次第响起锅铲翻动的热闹声音。炊烟,就在这个时候,不急不缓地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了。
那是真正的炊烟。初时是浓白的,一股子,带着柴草特有的、微呛的芬芳,笔直地往上冒,仿佛积蓄了一天的力气。升到半空,力道便弱了,被晚风一撩,软软地散开,化作一片淡青的、薄纱似的烟霭,悠悠地,罩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。烟的气味也变了,不再是单纯的柴火味,里头混进了腊肉的咸香、蒸南瓜的甜糯、或许还有煎鱼的焦酥。它们在空中交织、融合,变成一种无法言喻的、让人心里踏实的温暖气息。这气息笼罩着整个村庄,像一层无形的、柔软的帐子。
我总爱看这炊烟。看它们从不同的烟囱里逸出,姿态各异。张婶家的烟急,一股股往外冲,想是她性子急,火也烧得旺;李爷爷家的烟缓,丝丝缕缕,断断续续,像他抽旱烟时吐出的烟圈,慢悠悠的。但它们最终都飘向同一个高处,融进暮色渐合的天空里。这时候,外头劳作的人,扛着锄头,牵着牛,顺着田埂往家走。他们不抬头,但那炊烟的气味,像一根无形的、柔韧的线,牵引着他们的步子。村口传来母亲们拉长调子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:“狗娃——毛头——家来啰——”声音在炊烟里浸过,飘得又远又清晰。
夜色终于沉甸甸地压下来,炊烟散尽,只剩满天的星子,亮得晃眼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烟火气,混着夜来香清冽的甜,钻入梦里。许多年后,我在高楼林立的城市,再没见过那样的炊烟。偶尔在郊区见到一柱孤烟,也总觉得寡淡,少了那份千家万户共同呼吸的生气与温情。我才渐渐明白,那炊烟起处,不只是一个地理的坐标,更是一整个童年缓慢的、温热的、充满草木与食物气息的时光。它升起,故乡便完整了;它飘散,游子的根,仿佛就无处安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