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我就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了行囊。那是一件看不见的东西，叫烦恼。它有点沉，压得背微微躬着，但我还是把它捆结实了，背到了背上。行囊鼓鼓囊囊的，我知道，里面不光有衣服干粮，还有好些别的——没解出的数学题、没说出口的道歉、对明天的隐隐担忧，它们都挤在一块儿，成了那份沉甸甸的烦恼。
我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屋子。风从背后吹来，推着我往前走。路是土路，坑坑洼洼，脚踩上去，觉得那份沉重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脊梁骨。起初，我总想停下，想把行囊卸下来，打开看看，把那团乱麻似的烦恼理一理，或者干脆扔掉一些。可每当我停下，风就好像也停了，四周静得让人发慌，只有行囊的重量真实地压着肩膀。于是我只能继续走。
奇怪的是，走着走着，那份压在背上的重量，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地提醒我它的存在了。它成了我身体律动的一部分，像心跳，像呼吸。我的眼睛开始看见别的东西：路旁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，远处山脊刚被晨曦染出的淡金色，一只早起的鸟儿倏地掠过天空，留下一道看不太清的痕。我的耳朵也开始听见别的声音：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，自己踩在沙土上的嚓嚓声，还有不知从哪条溪涧传来的、细细碎碎的流水声。
我忽然有点明白了。烦恼被我背在身后，我用整个背脊承担着它，所以我面朝的方向，是前路，是风来的方向，是露珠、晨光和鸟飞过的痕迹。我不能总是扭头去盯住那份沉重，我的眼睛得看着前面。它就在我背上，我承认它在那里，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形状，但我不用再费力地把它捧到眼前，翻来覆去地看了。
背久了，肩膀有点发麻，也会疼。这时候，我就找个地方坐下，歇口气。行囊搁在身边，我并不打开它。我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，这就够了。歇够了，站起来，重新把它背上肩。动作熟练了，甚至有种利落的意味。它是我的一部分了，一份我必须携带，但不必时刻凝视的部分。
太阳渐渐高了，风还是从背后吹来。我调整了一下肩带，继续往前走。路还长，行囊也依然沉。但我的脸迎着风，眼睛看着前路。把烦恼装进行囊，背向行囊走——原来不是说把它丢掉，而是学会背负着它，却把视线和脚步，都交给前方正在徐徐展开的、宽广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