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实在没什么能算作礼物的东西,且让我把这一枝初春的梅花寄给你。
这枝梅,或许是从我窗前那株老梅树上折下的。昨夜东风悄至,枝头便绽开了几粒羞涩的蓓蕾,今晨再看,已有两三朵全然舒展,花瓣上还凝着隔夜的清霜,在微明的天光里,像是自己会发光。它并不热闹,甚至有些孤清,但这孤清里,却蕴着整个江南冬日蓄积的全部气力,与对春天最诚挚的预告。我小心地折下这最富生机的一枝,它连带着一段苍劲的褐枝,上面苔痕斑驳,仿佛将一段江南的岁月、一片清冷的空气,都一同封存了进去。
我想象着你收到它的样子。当你解开远道而来的包裹,这枝梅或许已不似初折时那般鲜润,但它的香气定是沉静了下来,幽幽的,更显醇厚。请你将它插入案头那只素净的瓷瓶里,只需一点清水供养。你的书房,乃至你的心境,便会因此不同。你伏案倦怠时,抬眼便能看见它横斜的疏影;你思绪滞涩时,便可深深呼吸,那冷冽而温柔的芬芳,会像一泓清泉,缓缓淌过你的心田。它不说话,但它站在那里,就是一首完整的诗,告诉你:我所在的江南,冬天已经过去,万物正在苏醒。这份正在发生的、不可阻挡的生机,便是我想与你分享的全部。
这“一枝春”,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要沉重。它不只是一朵花,它是一个证据,证明着冰霜之下必有暖流,寂寥之后必是繁华。它是我所能攫住的、最具体也最飘渺的春天讯息。江南的富庶,那些鱼米丝绸,在真挚的情谊面前,都显得俗气了。唯有这自然生发的、带着生命本真气息的物件,才配得上寄托我对故人的牵念。这份牵念,无需千言万语,只借这一枝梅花,便全然托付。愿你见到它,就如同见到了我,见到了我眼前正缓缓展开的、整个江南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