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，稠得化不开。阳光是熔化的玻璃浆，泼满了整个小镇，把一切都浇筑在一种晃眼的白亮与寂静里。只有蝉声，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、撕开裂帛的声音。它们藏在浓得发黑的槐树叶里，不知疲倦地呐喊着，一声叠着一声，像潮水，涨满了天空，又骤然退去，留下片刻的、令人心悸的空白，随即又是更汹涌的声浪。这声音，仿佛不是从体外传来，而是从胸腔深处某个焦渴的角落，被烈日生生蒸腾出来的。
我的面前，摊着一本空白的稿纸。钢笔搁在一旁，笔尖的墨迹已经干涸，凝结成一小块蓝色的痂。我想写一首关于夏天的诗，关于它的炽热、它的丰盈、它那种仿佛永无止境的生机。我捕捉到了风穿过藤蔓时细微的颤栗，瞥见了墙角凤仙花那一点惊心动魄的红，甚至感觉到了地面暑气蒸腾时那扭曲的、水波一样的纹路。可是，当我把这些碎片连缀成句，它们立刻就在纸上枯萎了，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温度。诗句断在那里，像一根被晒得奄奄一息的瓜藤，再也攀援不上想象的竹架。
我开始憎恶这无休无止的蝉鸣。它太满、太绝对，充满了不容分说的霸道，像一堵厚厚的声墙，把我那点可怜的、怯生生的灵感堵得严严实实。我试图用它的喧嚣来反衬我内心的寂静，却发现它的嘈杂反而将我内里的空白映照得更加荒芜。它是一个完成了的、轰轰烈烈的宣言，而我，只是一个在宣言旁嗫嚅的、无言的注脚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，一阵风忽然来了。它先是试探性地摇了摇窗外的竹影，然后便大胆地闯了进来，翻动了我的稿纸。风是热的，却带着一股流动的生气。就在这风起的刹那，满世界的蝉声，似乎也齐齐地顿了一下。不，不是停顿，是转换。那高亢的、直线的嘶鸣，在风里被拉扯、揉碎，变成了无数细碎的、闪烁的金属片，沙沙地响着，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。我忽然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层次：有老蝉的苍凉，有新蝉的稚嫩；有近处喷亮的独唱，也有远处混茫的合鸣。它们不再是一堵墙，而是一片海，有潮汐，有起伏，有深不可测的底。
我重新拿起笔，不是去捕捉那完整的、宏大的夏天，而是写下那一瞬间风的形状，写下蝉鸣被风吹皱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写下阳光在稿纸的空白处投下的、游移不定的光斑。诗句依旧断断续续，不成篇章，但我不再焦虑了。我忽然明白，那首关于夏天的完美的诗，或许就像这蝉声本身，它永远在嘶鸣的过程中，在抵达顶点之前那漫长的蓄势里，在声浪起伏的间隙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中。真正的盛夏，是无法被一首完整的诗所穷尽的。它是一首永远“未完成”的诗，每一个瞬间都在书写，每一个瞬间也都在流逝。
而我此刻写下的，不过是这首诗在某一刻，投在我心湖上的一片颤抖的、破碎的倒影。当夕阳开始给蝉声镀上疲惫的金色，我合上了那本只写了几行断句的稿纸。窗外的合唱依然盛大，而我的诗，就让它安静地，停留在未完成的、美好的状态里吧。这，或许才是对这场盛夏，最诚实的礼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