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城市沉入一片墨藍色的寂靜裏，只有書桌上那盞檯燈還醒著，暈開一團暖黃的光。我翻開那本頁角微卷的手札，紙頁間彷彿有細碎的星光灑落。這不是日記，也非計劃，它更像是一個容器，專門用來盛放那些在清醒與夢境邊緣漂浮的絮語，以及那些「未竟之夜」裏，偶然捕捉到的、幻光般的思緒。
昨晚的夢是關於一片會發光的海。夢裏的我赤足站在沙灘上，海浪捲上來的不是泡沫，是細細碎碎、像螢火蟲又像星塵的光點。它們觸到腳踝，涼涼的，並不消散，反而順著皮膚輕輕向上攀爬，最後整個人像被一層柔和的光暈包裹。夢中沒有情節，只有那種被純粹的「光」托舉著的感覺，輕盈得忘了呼吸。醒來後，那光感的殘影還在眼皮底下停留了好一會兒。我趕緊抓過手札記下：「發光的海，或許是潛意識裏對『溫暖接納』的渴望？還是單純對美麗幻象的留戀？」寫完自己都笑了，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呢。有些夢境的美，就在於它的無因無由，像一顆偶然滾入懷中的珍珠，不必急著鑲嵌在理性的王冠上，握在手心感受它的溫潤就很好。
前半夜讀了半篇科幻小說，講的是用儀器記錄並重播夢境。合上書，望著窗外遠方大樓零星的燈火，忽然想到，我們每晚自編自導自演的那些夢，上演完畢後，那些龐雜的素材——那些拼貼的臉孔、扭曲的街景、毫無邏輯的對話——都被大腦扔到哪個回收站去了呢？它們是徹底刪除了，還是壓縮成了某種我們無法解碼的數據，靜靜沉在記憶深海？我在手札上畫了一個簡陋的腦海圖，在深處標註「夢的廢料場」。或許，靈感就是從這個廢料場裏偶然打撈上來的閃光碎片吧。那些在清醒時覺得匪夷所思的夢中畫面，說不定在另一個維度的邏輯裏，是嚴絲合縫的真理。我們只是忘了登錄那個世界的密碼。
後半夜被一陣風驚醒，窗簾微微鼓動。再睡不著，索性披衣起來，盯著虛空發呆。思緒開始漫遊，從童年夏夜躺在涼蓆上辨認星座，到去年在某個山谷瞥見的、清澈得令人心顫的銀河；從實驗室裏冷峻的激光，到蛋糕上搖曳的燭火。光的形式有千萬種，有的用來指引，有的用來溫暖，有的用來切割，有的只是為了存在而美麗。我們的一生，是不是也在收集各種各樣的「光」？知識是理性的光，愛是溫暖的光，甚至迷茫時，那點不肯熄滅的追問，也是一簇微弱的、自救的光。我在手札上寫：「我們都是採集幻光的人，在未竟的長夜裏，為自己製造一盞小小的燈火。」這燈火照不了多遠，但足以讓自己看清眼前的這一頁紙，這支筆，這片屬於內心的安寧。
不知不覺，檯燈的光暈邊緣，滲進了窗簾縫隙透來的、最早的蟹殼青。又一個夜晚即將「未竟」而逝。我合上手札，封面上並無標題，只有第一次打開時隨手畫的幾道星軌般的弧線。裏面承載的，是無數個像這樣的夜晚，思維褪去白日精確的外衣後，舒展成的鬆散模樣。它們沒有結論，不求答案，僅僅是存在過的痕跡。這些絮語與幻光，或許永遠無法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地圖，但它們本身就是夜航時，舷窗外閃過的、值得珍藏的點點螢火。天光漸亮，該將這冊子收進抽屜了。直到下一個未竟之夜，再來與絮語和幻光，敘舊，閒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