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窗子是个框。玻璃干干净净,把风和尘土都隔开了。你坐在里面,看出去的是一幅幅会动的画:对面楼顶的鸽群打了个旋,像谁撒了把会飞的灰;马路上的车流粘稠地淌着,红的白的,闪着光;更远处有工地的吊臂,慢吞吞地转着,像钟表的指针,量着时间的另一种进度。你觉着自己是个观众,安全,清晰,甚至有点优越。这窗子以内的世界,有墙,有顶,有适宜的温度,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走,一切都在掌控里,连那点看出去的闲情,也是熨帖的。
可总有些时候,你会不安分。那画里的声音是透不过玻璃的,但你的眼睛仿佛能听见:卖豆腐的吆喝该是悠长带着颤音的,被电动车轧过的枯叶该是“嚓”一声脆响的,那对在楼下争执的情侣,他们的沉默与激烈,是带着怎样温度的空气的震动?你忽然觉得,这清晰的画面,正因为太清晰了,像一张彩色照片,反而失了真。你看见的,是你“认为”的生活,而不是生活本身那股子蓬头垢面、五味杂陈的热气。你的观看,成了一种隔着礼貌距离的打量。
于是你想到“窗扉之外”。那“扉”字妙,它不单是窗,还是一扇门。它暗示着一种可以开启、可以走出去的状态。窗子以外,你终究是个被动的看客;而窗扉之外,则是一种邀请,一种需要你抬手推开、迈过那道矮槛的主动行为。那外面,不再是画了。风会直接扑到你脸上,带着尘土的腥气或是夜来香的浓醉;声音不再有玻璃的过滤,它们杂沓地涌来,汽车的喇叭、孩子的尖笑、油锅的爆响,混成一团生活的毛边。你会被拥挤,会被不经意的雨点打湿,会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,溅起小小的懊恼。
这便是一种抵达么?也并不尽然。你混入了那幅画,自己也成了画里一个模糊的点。你可能会迷失在具体而无尽的细节里:为赶一班车奔跑,为一把葱讨价还价,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皱起眉头。这时,你离生活很近,近得几乎喘不过气,却又可能忘了“观看”。你被裹挟着,成了奔流本身。
真正的“抵达”,或许不在于你是在窗内还是窗外。它是一种心境的切换,是“看”与“在”的反复交织。是从窗内的明晰中,生出走向混沌的勇气;又在窗外的混沌里,保有一份回望与梳理的清醒。你从窗子这头望出去,心里惦着要走出去尝尝那滋味;等真到了窗扉之外,被生活的砂纸磨得生疼时,偶尔一抬头,看见一扇亮着灯的窗,心里又会升起一股温暖的慰藉——你知道,那里面有一个可供呼吸、可供“观看”的角落。
生活总是在别处,又在此时此地。窗子以内,我们借一点距离来理解;窗扉之外,我们凭一身参与去感受。看懂了窗外的画,便去推开那扇扉;在扉外走得累了,便回头,做自己窗内的画中人。这来来去去,进进出出,才是我们与这广大的、不圆融的人间,最诚恳的对话。我们不断地出发,又不断地归来,每一次观看都孕育着一次抵达,而每一次抵达,又开启了另一场更深的观看。就在这看似徒劳的循环里,我们笨拙地、一点一点地,触到了生活真实的肌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