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瓶陈年的老酒,是我爹埋在后院枣树下的,说是等我考上大学那天挖出来。可我没等到那天,爹就走了。
接到录取通知书那晚,月光白得瘆人,我一个人拎着铁锹去挖酒。土硬邦邦的,一锹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。挖到第三下,锹头“当”一声磕到坛子,那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底传上来。我把酒坛子抱出来,坛身冰凉,沾着湿泥。
坐在地上,拍开泥封。一股浓烈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酒香猛地冲出来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没用碗,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。辣,真辣,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,烧得我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我忽然想起爹酿酒的样子,他把蒸好的高粱摊开,用手背试温度,那双手,关节粗大,全是裂口。
第二口下去,没那么辣了,有点涩,还有点回甘。月光照在酒坛上,我好像看见爹就坐在我对面,咧着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他说:“小子,这酒得存,越存越香。”我当时不懂,现在这口酒在嘴里滚着,好像懂了一点。日子是苦的,得把它封起来,在时间里慢慢熬,熬着熬着,说不定就能渗出一点甜。
第三口,我不再喝了。把剩下的酒仔细封好,重新埋回土里。爹不在了,但这坛酒还在。有些东西,不用喝完,你知道它在那儿,心里就踏实。风来了,枣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我抹了把脸,手上分不清是酒是泪。
那晚的月亮,真亮。亮得能照见来路,也能照见该往前走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