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第一个知道的。它穿过还硬着的枝桠时,声音和冬天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种干涩的、带着哨音的呼啸。但你要是仔细听,那呼啸里好像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,极薄,极软,像一层看不见的纱,拂过你耳廓时,痒痒的,不凉,反而有点温润的意味。这就是第一缕风了。它不像夏天的风那样混着潮气,也不像秋天的风那样满是果实的甜腻。它是空的,又是满的,空的是它还没有载上任何一朵花的香气,满的是它怀里揣着整个季节即将破壳的消息。它就这么贴着地面溜过来,试探着,碰了碰那片看起来还板着脸的土地。
泥土还在睡着,是那种深沉的、不想被打扰的睡。颜色是灰褐的,硬邦邦的,表面裂着一些冬天冻出来的细口子,像老人手背上沉默的筋脉。你踩上去,它不给你任何柔软的回应,只是“咯吱”一声,带着未褪尽的寒气。这就是未醒的泥土,它把所有的生机都严严实实地捂在深处,上面是枯草的断茎,是去秋留下的落叶,一层盖着一层,守着底下那个闷热的、黑暗的、正在悄悄蠕动的梦。你几乎能想象,在那下面,无数细小的根须正闭着眼,蜷着身子,耐心地等着一个确切的信号。
风和泥土的相遇,是静默中的一场大事件。风在泥土的上空打着旋儿,一次,两次,用它那刚刚变得温和的指尖,轻轻搔刮着泥土坚硬的外壳。起初,泥土毫无动静,像个倔强的孩子,把头更深地埋进黑暗里。但风是固执的,它不急,只是不停地、一遍遍地抚摸。终于,在某一个瞬间,也许是在午后阳光最偏袒的那一刹那,泥土最表层的某一粒极微小的尘埃,似乎松动了一下。那不是视觉能捕捉的松动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仿佛整个大地紧绷的皮肤,极轻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舒了一口气。
紧接着,那气息就变了。风里那点温润的、空灵的意味,一旦触到泥土,就被它吸收了,转化了。再吹起来的风,便不再那么“空”了。它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腥气,不是难闻的腥,是清冽的、干净的腥,是水汽混合着矿物质,是生命的基液在黑暗中开始流动的味道。这味道是根须的呓语,是虫卵翻身的哈欠。你蹲下身,鼻子凑近些,那味道就更明显了,它钻进你的肺腑,让你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像被这风洗过一遍,那些淤积了一冬的滞重,忽然就轻了,通了。
这时候再看那泥土,似乎也有些不同了。颜色虽然还是灰褐的,但那灰褐里,隐隐地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潮润的深色,像一滴巨大的墨,正从最核心处慢慢地洇开来。那些裂缝,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伤口,倒像是一个个正在慢慢张开的、呼吸的嘴巴。你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用力,用很慢很慢的力气,顶着,拱着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那裂缝的边缘,就会冒出第一个勇敢的、鹅黄色的芽尖。但现在,它还只是准备着,酝酿着,在未醒的甜梦里,翻最后一个身。
初春的妙处,全在这“将醒未醒”之间。风是信使,泥土是沉睡的巨人。信使已经叩响了门环,在门板上留下了看不见的指痕,而巨人还在厚重的帷幕后眨动眼皮,尚未完全坐起。一切都在底下奔忙、涌动,地面上却保持着矜持的寂静。这种寂静不是死寂,是一种饱满的、充满预告的寂静。你站在这样的风里,看着这样的泥土,心里也会跟着涨满一种温柔的期盼。你知道,眼前这看似单调的景象,正是一个巨大世界转身前,那最动人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