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老屋后墙的爬山虎，在夏天的午后总是绿得发黑，像一潭沉静的、墨绿色的水。我的影子就常常溺死在那片墨绿里。而我最大的乐趣，便是蹲在墙根，等下午两三点钟，太阳斜斜地打过来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像一条黑色的、驯服的带鱼。我小心翼翼地挪动，让影子的尖端，恰好触到隔壁王爷爷窗台下那一小块亮得晃眼的光斑。在我的想象里，那光斑是一片滚烫的金色沙滩，我的影子正胆怯地伸出一只脚，去试探海水的温度。

真正的“偷窃”发生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周末。我躺在院子的竹席上，看梧桐树的影子碎碎地摇。邻家小梅穿着新裙子跑过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像个优雅的舞蹈家，旋转着掠过我的鼻尖。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击中了我：如果我飞快地挪过去，把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，算不算我“偷”走了她影子的一瞬间？

我被这个想法激动得心跳加速。我开始当一个“影子小偷”。我偷过麻雀匆匆掠地的惊惶影子，它像一滴颤动的墨汁；偷过母亲晾晒被单时，那巨大而柔软的、带着阳光香味的影子；最成功的一次，是黄昏时，我张开手臂，让自己的影子像一只大鸟，刚好“吞没”了远处烟囱冒出的、一缕正在消散的、淡灰色炊烟的影子。那一刻，我感觉自己偷走了一整个傍晚的宁静与惆怅。

这把“偷”来的影子，我从不示人。我把它们当作最甜的糖，藏进记忆的锡纸里。后来，墙被刷白，老屋拆了，王爷爷和他的光斑一起不知去了哪里。我也再没有那样漫长而专注的午后，去研究影子的形状。只是偶尔，当某个似曾相识的斜阳角度到来，当我的影子再次被拉长，那份童年“行窃”时屏住呼吸的紧张与窃喜，会像一颗突然在舌尖化开的糖，那股甜味，从遥远的旧时光里跋涉而来，依旧真切得让人鼻子发酸。原来我当年偷走的，不是影子，是一小块一小块，纯净得再也无法复制的时间。我把它们藏得好好的，用来抵抗往后人生里，所有不可避免的稀释与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