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儿里的桂花香得正浓,那股甜丝丝的味儿,顺着晚风,一股脑儿地钻进人的鼻子里、心坎里。天还没全黑透,东边天际已经托出了一轮浑圆润朗的月亮,像一块被泉水洗了又洗的温润白玉,清清亮亮地挂在那儿。我们家的中秋,就在这桂香与月华里,热热闹闹地开场了。
母亲是今天绝对的主角。厨房里,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是她指挥的乐章。油锅“滋啦”一响,那是金黄酥脆的藕合在欢叫;蒸锅“噗噗”地冒着白汽,底下定是躺着肥美的螃蟹。最要紧的,还是案板上的那几只月饼。母亲自己熬的红豆沙,甜得醇厚,裹进油亮的面皮里,再用那方老木头模子一压一磕,月饼上便绽开一朵饱满的花,或是显出“花好月圆”四个朴拙的字。那香气,不是市面上那种直冲脑门的香,是混着粮食、油脂和手心温度的,让人踏实的香。
月亮渐渐爬高了,清辉洒满了小院。父亲搬出那张有些年岁的八仙桌,我忙着端菜。桌子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:正中是叠成塔状的月饼和各式瓜果,周围众星捧月般围着各色菜肴。爷爷抿了一口酒,望着月亮,慢悠悠地说:“我们小时候啊,月饼得切成小小牙,一人一牙,得品上半天。”爸爸笑着接话:“现在管够,可您倒只肯吃半块了,说是怕甜。”大家都笑起来。笑声里,我掰开一个母亲做的月饼,豆沙的馅儿又细又沙,甜味是缓缓漾开的,配上一口清茶,正是恰到好处。
不知谁先提议的,我们一家子便搬了小凳,坐到院子更开阔处赏月。月光如水,洗去了白日一切的纷杂。奶奶摇着蒲扇,讲起那不知道讲了多少遍的嫦娥玉兔,小侄女依然听得眼睛一眨不眨,指着月亮问:“兔子真的在捣药吗?”我抬头细看,那月里的暗影,今晚看去,还真像一棵婆娑的桂树呢。晚风带着凉意拂过,父亲聊起了他年轻时的中秋,在异乡,就着一块月饼看月亮,心里想的全是这院子里的桂花香。母亲则轻轻哼起了一支柔和的小调,调子悠悠的,融在了月光里。
夜深了,露水悄悄上来了。大家帮着收拾,动作都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月光。进屋前,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。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,愈发显得明净、安详,像个温柔的守护者,静静地照着万家灯火,也照着我们这个笑语渐歇的小院。月饼的甜似乎还留在齿间,桂花的香仿佛渗进了衣裳。这个中秋,没有特别的新鲜事,可这份踏踏实实的团圆,这份浸润在寻常烟火里的快乐,就像母亲手作的月饼馅,细腻、绵长,妥帖地落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月亮圆了,人团圆了,心也就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