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页合上,那股子从湘江畔、一师校园里奔涌而来的热浪,还在胸口冲撞。读《恰同学少年》,最勾魂的不是什么曲折情节,是那股子“劲儿”——一群穷学生,衣裳或许寒素,肚里或许缺油水,可眼睛里的光,精神头上的那股热气,能把天捅个窟窿。他们围着一盏昏灯,争地球为什么是圆的,争国家该怎么救,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。那不是在讨论,那是在燃烧,烧自己的见识,也点亮别人的心。
看他们“激扬文字”,真觉得痛快。那“激扬”不是风花雪月,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。是把文字当投枪、当火炬、当砖石。毛泽东办夜学,自己编教材,把“手”“脚”“做工”这些最实在的字,教给一字不识的工人,文字在这里成了撬开蒙昧的杠杆。他们论“体育之研究”,把“文明其精神,野蛮其体魄”喊得震天响,文字又成了锻造新民筋骨的重锤。他们的文字底下,压着沉沉的时代,滚烫的血性。读着读着,你自己也坐不住了,仿佛也该拍案而起,为自己,为眼前的世界,痛痛快快地写点什么,喊点什么。
这股子激扬的尽头,是一个巨大而苍茫的叩问: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”这问题,年轻时读,觉得是豪情;如今再品,才咂摸出里面的分量与孤惘。苍茫,是前路看不清的迷雾,是家国飘摇的风雨,是个人置身历史洪流中的渺小感。可这群少年,偏要把这“苍茫”问出来,不仅问,还要用肩膀去扛出一个答案。他们主不了眼下的沉浮,但他们念书、锻炼、游学、交朋友,做的每一件“小事”,都是在为将来“主沉浮”积蓄本事,磨砺心志。这种在迷惘中笃定前行,在重压下挺直脊梁的姿势,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。
最打动我的,反倒是那些“笨功夫”。为锻炼意志,毛泽东专挑闹市读书;为了解社会,他们用脚板丈量湖南乡村。没有捷径,不玩虚的,就是下死力气去“读”无字的书。这种扎实,让他们的激扬不是空中楼阁,让他们的叩问不是无病呻吟。他们的青春,是迎着历史的风口在长,骨头缝里都嘎吱作响,却长得那么挺拔,那么有劲道。
合上书想,那股“恰同学少年”的精气神,到底是什么?或许就是:在最好的年纪,把生命敞开,让家国风雨、时代呼喊都涌进来;然后用一种近乎鲁莽的真诚去面对,去思考,去行动。不躲闪,不世故,不计算得失。眼里有光,心里有火,脚下有泥。这种状态,大概在任何时代,都是最珍贵、最动人的。它提醒着我们,青春或许会逝去,但那种“激扬文字问苍茫”的锐气与担当,不该随时光一同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