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那盆薄荷还是老样子，年年春天冒新芽，绿得没心没肺。我伸手掐了一片叶子，指尖凉凉的，味道冲得很，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闻到时一模一样。可镜子里的人，眼角细细的纹路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像被什么轻轻划过的水面。

他还是会叫我“丫头”。吵架后和好，他端着杯温蜂蜜水过来，说：“丫头，别气啦。”声音软软的，和大学宿舍楼下等我的那个男生，音色仿佛没变。可我们之间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，需要“温蜂蜜水”这样的东西了。从前哪用这些？一个鬼脸，一句悄悄话，甚至什么都不用，手碰着手，天大的委屈也就化了。

上周末大扫除，从旧书箱底翻出一沓电影票根。字迹早就褪光了，只剩模糊的粉红色块。我拿着一张问他：“这看的什么呀？”他戴上了老花镜——是的，老花镜，去年才配的——凑近了看半天，摇摇头：“不记得了。”我们俩蹲在一堆旧物里，忽然就笑了。笑里有点涩，像咬到一粒没熟的果子。那么多一起走过的夜晚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，说的话、发的誓，都被风吹到哪个角落去了？原来时间不仅会往前走，还会偷东西。它是个最高明的小偷，不知不觉，就把那些鲜亮的热腾腾的细节，从记忆的仓库里搬空了，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“我们曾经很好”的标签。

也不是没有温馨的时候。夜里我咳嗽，他会半梦半醒地拍我的背，手法笨拙。早晨他总有杯温水放在我床头，多年雷打不动。这些瞬间，像旧棉袄里的阳光，暖和，但不够烫了。我们不再为对方的一个惊喜而整夜心跳，更多的是为水电费、为老人的体检报告、为孩子明天穿什么而对话。爱情像一壶始终在炉子上温着的水，不会冷，但也很难再沸腾。它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，安静，平常，像空气。

昨天路过大学校园，看见一对小情侣在吵架。女孩甩开男孩的手，眼泪大颗大颗掉，男孩急得团团转，语无伦次地解释。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看了好久。那女孩生气的样子，真像当年的我啊。而那个慌乱的男孩，眉眼间也有他过去的影子。那一刻，心里猛地一酸，不是嫉妒，是恍惚。我几乎要脱口而出：“别吵啦，抱抱她就好了呀！”可我没动。我知道，有些路，有些情绪，必须他们自己一步步走过去。就像我们当年一样。

回到家，他正在厨房煮面。氤氲的热气绕着他有些发福的腰身。我走过去，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。他身体微微一僵，随即松弛下来，没回头，只拍了拍我环在他腰间的手：“马上就好，饿啦？”我没说话，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背上。薄荷的清凉气味仿佛还留在指尖，而屋里是面条朴实温暖的香气。

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女，心里住着那个为爱哭为爱笑的自己。可爱情呢？它或许没有输，它只是换了一副模样。它不再是轰轰烈烈的战役，而是变成了与时间的漫长和解。我们不再能赢过时间，但我们把它，一起走过的时间，变成了爱情本身。那盆薄荷在风里轻轻晃着，今年春天，它又会绿得那么天真，不管窗内的人，已经走了多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