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理发店早早开了门,镜子前坐满了人,老师傅的推子嗡嗡响着,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荚香。妈妈在厨房里忙活,油锅滋啦一声,金黄的油炸糕鼓起了圆滚滚的肚子,甜丝丝的红豆馅儿香飘出来。姥姥一边擀着薄饼,一边念叨:“今儿龙抬头,吃龙鳞饼,捋捋龙须。”爸爸翻出那套许久不用的理发推子,笑着招呼我和弟弟:“来来,咱也抬抬头,剪个‘龙头’,一年精神头十足!”
我总觉得,这日子有种特别的魔力。寒冬像一条蛰伏太久的巨龙,盘踞着,沉默着。土地是僵硬的,风是凛冽的,连天空都常常是灰蒙蒙的,万物都收束着,等待着。直到第一阵暖风偷偷溜过河岸,柳枝的芽苞变得毛茸茸的,太阳的光也有了重量,暖洋洋地压在人肩上。这时候,二月二便来了。它不是一个突然的惊醒,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“抬头”。你看那田垄,早已被翻松,酥软得像刚出锅的龙鳞饼;你听那溪水,冰层下早已有了潺潺的私语。这“抬头”,是土地舒展筋骨,是草木奋力拔节,是所有蜷缩了一冬的生命,约定好了在这一天,齐齐地、大大地喘一口活气,然后昂起头来。
这“昂首”里,有老辈人最质朴的念想。姥姥说,龙王是管雨的,睡了一冬天,这天它醒了,抬起头来,往后雨水就多了,庄稼就有了指望。吃的东西都要沾个“龙”字:面条是“龙须”,饺子是“龙耳”,春饼是“龙鳞”,米饭是“龙子”。就连怕惊了龙目的针线活计也要歇一歇,怕伤了龙胆的磨碾也要停一停。这哪里是迷信?这分明是人们对脚下土地最深的敬畏,是对风调雨顺最诚的祈求,是把一年的盼头,都热乎乎地、香喷喷地揉进了这日常的饭食里,吃下去,便觉得踏实,有了力气。
对于我们这些孩子,这“抬头”更是身体力行。最要紧的便是“剃龙头”。都说“正月不剃头”,憋屈了一个正月,脑袋上的头发乱得像草窝,就等着这一天呢。坐定了,围布一罩,推子贴着后颈凉凉地上去,碎发簌簌地落。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镜子里的人便眉眼清晰,头皮清爽,仿佛那推子推掉的不仅是头发,还有一冬的倦怠和懵懂。顶着新剃的“龙头”跑出去,风直直地吹在头皮上,凉飕飕的,却让人心里莫名地振奋,好像自己真成了那条要腾空的小龙,浑身轻快,看什么都新鲜亮堂。
而如今的二月二,这“启新程”的意味就更浓了。它不再仅仅是农田的仪式,也成了我们心里一个重新出发的记号。年,轰轰烈烈地过完了;春,安安静静地立过了。热闹与闲暇都已退场,生活的轴心该稳稳地落回正轨。学子整理书包,摩拳擦掌;农人检修农具,望向田野;上班族抖擞精神,规划蓝图。就像那条蓄足了力量的龙,在春雷隐隐的鼓点里,缓缓地、坚定地抬起头颅,目光投向辽远丰沛的云端与大地。它要启程了,带着蛰伏时积蓄的所有梦,带着对甘露与丰收的确信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明晃晃的,把新绿的树影投在桌上。我咬一口酥脆的“龙鳞”,满口都是春天的温润与香甜。这二月二啊,就是春天递给我们的第一封战书,也是第一份贺礼。它告诉我们,蜷伏的时节已过,是时候昂起头,迎着光亮与风,去耕耘自己的那片天空与土地了。春龙已抬头,新程就在脚下,每一步,都踏在蓬松的、充满希望的泥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