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透过雕花木窗，在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墨锭与旧纸特有的、清苦又温润的香气。我提起那支羊毫，笔锋轻触砚台，饱蘸了一泓浓稠的乌亮。落下时，却先迟疑了——这空白，太辽阔，太寂静，像在等待一场酝酿了许久的对话。

墨，是松烟凝成的魂，是千百年时光沉淀下的精魄。当它与水交融，在端砚的浅凹里徐徐旋转，便晕开一片深邃的夜空。我腕底微沉，一道粗砺的线条便从纸上“生”了出来，那不是画，是山脊在黎明时分苏醒的骨骼。笔锋顺势侧扫，皴擦点染间，岩石的肌理、草木的呼吸，仿佛都顺着笔杆，从某个遥远的时空流淌到我的指尖。墨色由浓转淡，由实化虚，那远山便有了层次，有了缥缈的雾气和无尽的纵深。我几乎能感到山风从纸面掠过，带着沁凉的湿意，拂过我的眉梢。

这不是我在作画，是山水借我的手，在纸间重现它亘古的容颜。笔尖行走的沙沙声，是溪流穿过石罅的呜咽；墨韵的浓淡干湿，是云霞晨昏的变幻呼吸。我与眼前这方白纸，已隔开了现世的喧嚣。我人在斗室，心却随着这笔下的一丘一壑，跋涉在无人知晓的深谷，伫立于想象中的绝巘。这份相逢，无需车马劳顿，无需言语寒暄，只在墨痕的起承转合间，便完成了与天地精神最私密也最坦荡的交往。

写至酣畅处，换一支细笔，蘸些许清水，在浓墨的边缘轻轻一引。那墨色便如春冰乍融，化成一片朦胧的晕染，是湖畔的烟柳，是山间的晚岚。墨与水在宣纸纤维里追逐、渗透、交融，生出意料之外的韵味。这种不可控的“活”，正是笔墨最动人的性情。它记录下的，不光是山水的形貌，更是我此刻心绪的起伏——凝神时的沉静，挥洒时的畅快，乃至一丝不可言说的寂寥，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这片纸上的山河。

最后一笔枯墨，在远天处轻轻一抹，似有还无。我搁下笔，腕已微酸，心中却一片澄明。那山水从我的胸中，搬到了纸上，却又仿佛从纸上，更深地印回了我的心里。一方砚，一池墨，一张纸，便足以构筑一个让灵魂漫步其间的无限世界。墨痕虽干，情意却在那氤氲的山水里，悠悠地长着。

纸确短，仅方寸；情却长，随墨迹流淌，至此，与万千气象悄然相逢。